
我被兩個帶刀侍衛一左一右地“請”出了皇宮。
宮門在我身後沉重地合上。
隔絕了裏麵絲竹管弦的歡歌笑語。
初春的風還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我站在漢白玉的台階上,看著不遠處停著的沈家馬車。
五年了。
這五年的時間裏,這條通往皇宮的路,我不知走了多少遍。
每一次都是為了替裴雲舟打通關節,為了讓他能在那些權貴麵前抬起頭來。
那時的裴雲舟是什麼樣子呢?
我記得那年寒冬,大雪封了京城的街道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,站在我家商鋪的屋簷下避雪。
他沒有開口借錢。
他隻是搓著凍僵的手,隔著門縫看著裏麵燒得通紅的銀絲炭。
我讓人請他進來,他卻漲紅了臉連連後退。
他說:“沈姑娘,我一介窮酸書生,身上帶著寒氣,莫要衝撞了你。”
我心疼他凍得發紫的嘴唇,讓人給他塞了一個湯婆子。
他捧著那個湯婆子,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玉徽,這世上除了我母親,隻有你對我最好。”
他聲音哽咽,語氣裏全是卑微和感激。
“我若是就此放棄科考,回鄉種地,也算對得起這十載寒窗了。”
他總是這樣。
從不直接要,隻會用最脆弱的姿態,展現他有多可憐。
然後逼得我心甘情願地把金山銀山捧到他麵前。
他說不能白拿我的錢,會折了他的風骨。
於是我連夜讓人擬了那張死契。
我告訴他,這隻是個過場,等他考中,我就撕了它。
他當時紅著眼睛,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手印。
“玉徽,我裴雲舟此生,定不負你。”
如今想來,那哪裏是不負我。
那分明是找到了一個長期飯票,死死地咬住了我的大動脈。
回到沈家,大門緊閉。
管家老李頭愁眉苦臉地迎上來。
“小姐,出事了。”
老李頭壓低了聲音。
“咱們在城南的三家綢緞莊,剛剛被京兆尹的人貼了封條。”
“說是有人舉報咱們以次充好,偷逃稅款。”
我心底一沉。
報複來得這麼快。
裴雲舟這才剛攀上太傅這棵大樹,就開始急不可耐地要整死沈家了。
我冷笑一聲。
“查就讓他們查,咱們沈家的賬本幹幹淨淨,還怕他們不成?”
話音剛落,門房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。
“小姐!裴府來人了!”
裴府。
他動作倒是快。
我坐在前廳的主位上,看著裴雲舟的貼身小廝長順趾高氣揚地走進來。
長順以前見了我,都是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。
如今卻挺直了腰板,鼻孔朝天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家丁,抬著一口朱紅色的木箱。
“沈小姐,我家大人念及舊情,特意命小的送來些薄禮。”
長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。
箱子打開,裏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百兩白銀。
一百兩。
我沈家光是給他疏通一個主考官的門路,花出去的就不止一千兩黃金。
如今他用這一百兩白銀,來買斷五年的傾家蕩產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我端起茶盞,輕輕撇著浮沫。
長順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,雙手遞上前。
信封上是裴雲舟那手我極為熟悉的簪花小楷。
“大人說了,這錢是給沈家周轉用的。”
長順的語氣裏透著一股子施舍的傲慢。
“大人還說,如今沈家處境艱難,隻要小姐肯低頭,那納妾的文書立馬就能送到府上。”
我沒有接那封信。
我看著那一百兩白銀,突然笑出了聲。
“長順,你回去告訴裴雲舟。”
我將茶盞裏的滾燙茶水,直接潑在了那一百兩白銀上。
水汽蒸騰。
“我沈玉徽就算是把錢扔進河裏聽響,也不會要他這沾著狗屎的銅臭。”
長順臉色大變。
“沈小姐!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!”
“我家大人如今是朝廷新貴,太傅乘龍快婿!”
“他願意給你一條生路,你莫要不識抬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