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末,小舅舅和小姑姑一家如約而至。
客廳裏熱鬧非凡,果盤和零食擺滿了茶幾。
我穿著一件有些發白的舊襯衫,安靜地坐在沙發最邊緣。
這件衣服是我九歲那年的,現在穿在身上緊繃繃的,勒得肩膀發酸。
爸爸特意沒給我買新衣服,他說隻有記住過去的寒酸,才能珍惜現在的改變。
“哎喲,澗珩這小子,真是大變樣了啊!”
小舅舅嗑著瓜子,上下打量著我。
“以前跟個悶葫蘆似的,一說話就紅眼眶,現在坐得板板正正的,看著像個大人了。”
小姑姑喝了口茶,跟著附和。
“是啊,哥,你這步棋走對了。”
“現在的男孩子就是太嬌氣,送去那種地方摔打摔打,知道什麼叫規矩了,自然就老實了。”
爸爸坐在主位上,臉上掛著得意的笑。
“可不是嘛,你們是不知道我當年有多操心。”
“他那個淚失禁的毛病,帶去醫院查不出器質性問題,心理醫生也說是矯情。”
“我孟庭淵從小縣城考出來,憑的是堅強和韌性,怎麼偏偏生出這麼個軟骨頭?”
“好在現在算是治過來了。”
爸爸轉頭看向我,語氣帶著施舍。
“澗珩,去給你小姑姑小舅舅倒杯水。”
我立刻起身。
“好的,爸爸。”
我走到飲水機前,拿起紙杯。
就在這時,小姑姑家剛滿五歲的表妹跑了過來。
她手裏拿著一個奧特曼玩具,一邊跑一邊揮舞。
“看招!”
玩具重重地砸在我的手背上。
剛剛接滿的開水瞬間傾倒,大半杯滾燙的水直接潑在了我的手背和手腕上。
劇痛瞬間襲來,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、起泡。
我倒吸了一口涼氣,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。
幾乎是本能反應,我猛地咬住嘴唇,將尖叫聲死死咽了回去。
我迅速放下紙杯,退後半步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“對不起,是我沒拿穩杯子,驚嚇到了表妹。”
“我申請罰站。”
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表妹被我下跪的動作嚇了一跳,哇的一聲大哭起來。
姑父趕緊跑過來把表妹抱進懷裏,心疼地哄著,然後皺著眉看向我。
“哎呀,澗珩,你這是幹什麼?多大點事,怎麼還跪下了,怪嚇人的。”
小舅舅也放下了瓜子,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姐夫,這......這學校是不是把孩子教傻了?”
爸爸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他覺得我在親戚麵前讓他丟了麵子。
他大步走過來,一把拽住我的胳膊,將我硬生生扯了起來。
“林澗珩,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當著長輩的麵玩這套,你以為他們會可憐你?”
我低著頭,死死盯著地板,手背上的水泡鑽心地疼。
“我沒有故意,爸爸。”
“我隻是......隻是在遵守規矩。”
爸爸冷笑一聲。
“規矩?我讓你倒水,沒讓你燙人!”
“立刻回你的儲藏室去,沒有我的允許,今天不許出來吃飯!”
我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是,爸爸。”
我轉過身,挺直脊背,快步走回儲藏室。
沒有關門。
我坐在硬邦邦的折疊床上,看著手背上逐漸變大的水泡。
客廳裏傳來爸爸憤怒的抱怨聲。
“你們看看,這就是他所謂的改好了!”
“骨子裏還是那種用極端方式博取同情的做派,簡直不可理喻!”
媽媽的聲音有些猶豫。
“庭淵,我看澗珩的手好像燙紅了,要不拿點燙傷膏......”
“拿什麼燙傷膏!”爸爸厲聲打斷,“這點小傷死不了人,就是太嬌慣了,才會一點痛就哭哭啼啼。”
我聽著外麵的對話,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生鏽的發夾。
這是我在學校撿到的,一直藏在衣服夾層裏。
我低下頭,用發夾尖銳的一端,用力戳破了手背上的水泡。
淡黃色的組織液流了出來,順著手腕滴在褲腿上。
痛覺讓我發麻的大腦短暫地清醒了一點。
我把發夾收好,靠在牆上,閉上了眼睛。
沒關係的。
隻要不流眼淚,就不會被送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