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飯的餐桌上擺滿了我曾經最愛吃的菜。
糖醋排骨、油燜大蝦、清蒸鱸魚。
但我一點胃口也沒有。
在學校的四年,每天的飯菜都是定量的水煮白菜和糙米飯。
吃得慢了,或者表現出抗拒,就會被教官把飯盆扣在頭上。
我的胃早就萎縮了,看到這些油膩的食物,隻覺得一陣陣反胃。
但我不敢表現出來。
我端著碗,一小口一小口地扒著白飯,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桌麵。
“怎麼不吃菜?矯情什麼?”
爸爸夾了一塊排骨,重重地扔進我碗裏。
“為了這頓飯,我下午推了兩個客戶的會議,親自去菜市場買的。”
“林澗珩,你是不是覺得全家人都欠你的?”
我立刻放下筷子,雙手放在膝蓋上。
“沒有,爸爸辛苦了。”
我夾起那塊排骨,塞進嘴裏。
甜膩的味道衝刷著味蕾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我死死捂住嘴,把湧上來的酸水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媽媽倒了杯紅酒,笑著打圓場。
“行了庭淵,孩子剛回來,慢慢適應。”
“澗珩啊,你小舅舅和小姑姑他們聽說你結業了,周末要來家裏看看你。”
“到時候機靈點,別像以前那樣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,惹你爸生氣。”
我咀嚼著排骨,連骨頭一起咬碎,咽進肚子裏。
“知道了,媽媽。”
哥哥林嶼川切著盤子裏的牛排,漫不經心地開口。
“澗珩,我記得你以前養過一隻烏龜?”
我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那隻烏龜是我九歲前唯一的玩伴。
我被送走的那天,把它藏在了床底下。
“前陣子我收拾房間,發現它在床底幹死了。”
哥哥輕描淡寫地說著,仿佛在談論一件垃圾。
“我已經讓阿姨連著那個破缸一起扔了。”
“以後家裏不要養這些散發異味的東西。”
胸腔裏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,隨著呼吸狠狠紮進肉裏。
鼻腔猛地一酸,眼眶瞬間變得滾燙。
淚水生理性地開始聚集。
我恐慌到了極點。
“啪!”
我猛地放下碗筷,推開椅子站了起來。
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媽媽和哥哥愣住了。
我大步走到餐廳的牆角,麵對著牆壁,屈膝蹲下,雙手抱頭。
這是學校裏最標準的“反省姿勢”。
“對不起,我情緒波動了,我申請麵壁兩小時。”
我緊緊閉著眼睛,眼淚順著眼角砸在地板上,但我沒發出一點聲音。
餐廳裏死一般寂靜。
過了好一會兒,哥哥的聲音才響起。
“澗珩,你這是幹什麼?我隻是說了一隻烏龜而已。”
“你這副樣子,搞得好像我們在虐待你一樣。”
我沒有回頭,聲音因為極度壓抑而發抖。
“沒有虐待,是我自己的錯。”
“我太脆弱了,我不該為一隻烏龜產生情緒波動。”
媽媽歎了口氣。
“庭淵,這......學校是不是教得有點過了?”
爸爸冷哼了一聲,筷子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過什麼過?這叫規矩!”
“你看看他以前,一丁點事就哭天搶地,現在知道自己麵壁反省,這就叫進步。”
“林澗珩,既然你自己要求了,那就蹲滿兩個小時。”
“敢提前起來一秒,今晚你就去陽台睡。”
我咬著牙,把臉深埋在膝蓋裏。
“是,爸爸。”
兩個小時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我的雙腿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覺。
時間一到,我扶著牆,一點點站起來。
餐廳裏已經空了,殘羹冷炙散發著油膩的氣息。
我一瘸一拐地走進廚房,拿起抹布,開始洗碗、擦地。
直到把整個廚房收拾得一塵不染,我才拖著僵硬的腿走進儲藏室。
折疊床很硬,空氣裏彌漫著陳年樟腦丸的味道。
我沒有關門。
走廊的燈光斜斜地照進來,刺得我眼睛發疼。
半夜,我聽到外麵傳來腳步聲。
爸爸走到門口,借著光看了我一眼。
我立刻閉緊雙眼,放平呼吸,裝作熟睡的樣子。
“還算老實。”
他低聲嘟囔了一句,轉身離開了。
我睜開眼,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。
眼淚不受控製地順著眼角滑落,滲進枕頭裏。
我抬起手,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把。
直到皮肉傳來撕裂般的劇痛,眼淚才慢慢止住。
我用極低的聲音對自己說。
“不能哭,林澗珩, 你已經改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