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裏下起了雨。
陸公館主宅的冷清,和別苑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我獨自坐在房間裏。
這是我住了五年的主臥。
如今,房間裏的擺設全變了。
我常聽的留聲機被搬走了。
換成了一架昂貴的西洋鋼琴。
梳妝台上,放著一套嶄新的百達翡麗懷表和男士袖扣。
那絕不是我的東西。
門被推開了。
陸予曦穿著一身黑色的絲綢睡袍走了進來。
她手裏端著一碗安神湯。
“喝點吧,你今天淋了雨。”
她把碗放在紅木桌上,走到我身後。
她習慣性地想替我揉揉肩膀。
我偏過身子,躲開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但她沒有生氣,隻是順勢收了回去,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。
“這房間,怎麼變成了這樣?”
我看著她。
陸予曦交疊起雙腿,語氣平靜。
“知竹說,主臥的采光好。”
“你眼睛剛複明,住這裏太刺眼了。”
“我已經讓人把你原來的東西搬去了西廂房。”
西廂房。
那是以前下人住的地方,背陰,終年不見陽光。
“陸予曦,你是不是忘了。”
我指著這間屋子。
“這套公館,是我當年拿沈家商行的紅利用我的名字買下的。”
陸予曦微微蹙眉。
她看著我,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
“硯修,你一定要計較這些死物嗎?”
“你瞎的這五年,是知竹在外麵替你應酬。”
“他幫我穩住了商會會長的位置。”
“他要個好點的房間,算是過分的請求嗎?”
她歎了口氣。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你以前很大度,很識大體。”
我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,隻覺得渾身發冷。
我大度?
五年前,碼頭暴亂。
她被對頭暗算,毒粉撒過來的那一刻。
是我撲上去抱住了她。
毒粉燒毀了我的眼角膜。
那時候她在醫院裏是怎麼說的?
她說她這條命是我給的,她陸予曦生生世世隻認我沈硯修一個丈夫。
“我的導盲杖呢。”
我不想再和她爭辯。
那根導盲杖,是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。
上麵刻著我們兩人的名字。
那是她親自為我雕的。
雖然現在我用不上了,但那是我這五年在黑暗中唯一的依靠。
陸予曦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她端起桌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。
“念兒今天貪玩。”
“她不小心把那根木棍當柴火扔進壁爐裏燒了。”
“不過是一根木棍。”
“明天我讓人給你買一塊純金的懷表賠罪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。
我的心卻像被生生剜了一塊。
“不小心?”
我站起身。
“那上麵刻著我的名字,你當真不知道她為什麼燒?”
陸予曦的臉色冷了下來。
她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。
“硯修,她隻是個五歲的孩子。”
“你一個做長輩的,要和一個孩子計較到什麼地步?”
“知竹已經為了避嫌,帶著孩子住在別苑五年了。”
“你還想怎樣?”
我看著她。
“我想怎樣?”
“我隻想要回屬於我的東西。”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沈知竹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,眼眶微紅地站在門口。
“嫂子......”
他咬著嘴唇,故作委屈。
“念兒突然發高燒了,一直在喊娘親。”
陸予曦立刻站了起來。
她眼裏的清冷瞬間變成了焦急。
她大步走到門口,將自己的披肩披在沈知竹身上。
“怎麼燒起來的?叫醫生了嗎?”
“已經派人去請了。”
沈知竹靠進她懷裏,餘光卻看向我。
“哥哥,我知道你不喜歡念兒。”
“可是她真的是無心的。”
“你今天下午瞪她,她大概是嚇著了。”
陸予曦停下腳步。
她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裏,帶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失望。
“硯修,你太讓我寒心了。”
說完,她護著沈知竹,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夜。
我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。
係統冰冷的聲音準時響起。
“脫離倒計時,還剩四十八小時。”
我走到壁爐前。
裏麵隻剩下一堆灰燼。
我伸手進去,摸到了一塊沒有燒透的紫檀木碎片。
上麵剛好剩下她名字裏的那個“星”字。
我攥著那塊木片,木刺紮進掌心,流出血來。
我把它扔進了垃圾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