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鎮上的霧氣還沒散去。
我帶著那張地契,悄悄出了門。
三十裏外的冷泉窯洞,是我三年前偶然發現的地方。
那裏的水質,比家裏摻了銅鏽的活泉更冷、更純。
原本我是想等結婚後,把那裏開發成新的染坊。
現在,它成了我最後的退路。
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,清理了窯洞裏的雜草和淤泥。
搬進去了新的染缸和青黛石。
下個月的驗布大會。
我不僅要染出最完美的蒼山雪。
我還要在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,徹底消失。
傍晚回到家。
剛推開院門,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酸澀味。
我心裏猛地一沉,快步走向角落的恒溫房。
那是用來存放特製退漿水的地方。
推開門,滿地狼藉。
我熬了整整七個日夜,用幾十種草藥發酵出的退漿水,全部灑在了地上。
玻璃罐的碎片在夕陽下泛著刺眼的光。
白鹿野站在碎片中間,手裏還拿著一塊抹布,眼眶發紅。
梁雁回正在旁邊細心地幫他檢查手指。
“有沒有劃傷?”
白鹿野搖搖頭,眼底泛起水光。
“沒有......”
“可是我把哥哥的退漿水打碎了。”
他抬起頭,滿臉歉意地看著我。
“哥哥,對不起。”
“我隻是想幫你打掃一下恒溫房,沒注意到那個罐子沒放穩。”
我站在門口。
看著地上那一灘散發著藥香的液體。
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住。
那是我為了最後一次衝擊蒼山雪,準備了半年的心血。
“白鹿野。”
我剛喊出他的名字。
梁雁回立刻轉過身,擋在他麵前。
“鶴眠,你別衝動。”
“小野也是好心辦了壞事。”
她看著地上的水漬,語氣裏帶著幾分輕描淡寫。
“不就是一罐水嗎,你再熬一次就是了。”
“何必擺出這副嚇人的臉色。”
我看著梁雁回。
突然笑了一聲。
“再熬一次?”
“雁回,你知不知道裏麵的冰山蓮,是必須要等冬天第一場雪落下時才能采到的。”
“現在是夏天。”
梁雁回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。
她微微移開視線,語氣有些煩躁。
“我說了我會賠給你。”
“多少錢,我等會兒轉到你卡裏。”
“你現在這副斤斤計較的樣子,真讓人倒胃口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把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拿起牆角的拖把,走到白鹿野麵前。
“讓一下。”
白鹿野往梁雁回懷裏縮了縮。
“雁回姐,哥哥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。”
梁雁回摟住他的肩膀,安撫地拍了拍。
“別管他,他就是這副臭脾氣。”
“走,我帶你去前麵的酒樓吃飯,叔叔已經在那邊等我們了。”
她帶著白鹿野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她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鶴眠,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。”
“為什麼家裏人都更喜歡小野。”
“因為他比你懂事,比你知道進退。”
院門再次被關上。
我低著頭,一寸一寸地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。
尖銳的玻璃劃破了我的手指。
血滴在退漿水裏,暈開一抹刺目的紅。
我不覺得疼。
隻覺得慶幸。
慶幸我提早知道了他們的真麵目。
否則,我大概會在這座染坊裏,被他們一點點吸幹血肉。
把地拖幹淨後,我回到房間。
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張名片。
上麵印著“蘇城非遺文化傳承中心主任,賀南枝”。
這是半年前,她來鎮上考察時留給我的。
當時她看了我染的半成品,驚為天人,邀請我去蘇城。
我為了梁雁回,拒絕了。
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電話很快接通,傳來一個低沉清冷的女聲。
“你好,賀南枝。”
“賀小姐,我是白鶴眠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,隨即輕笑。
“白先生,你終於想通了?”
“是。”我看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月亮。
“你說過,非遺中心有最先進的保存設備和最自由的創作環境。”
“我想去試試。”
“隨時歡迎。”賀南枝的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讚賞。
“機票我來安排,你隻需要帶著你最好的作品過來。”
“好。”
掛斷電話。
我開始收拾行李。
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。
這裏的每一件東西,都沾染著他們的氣息,讓我覺得惡心。
我隻拿了幾件換洗衣服,和奶奶留下的那本紮染手劄。
接下來的二十多天。
我白天在家裏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偶爾還會去前院,看白鹿野用我的冰紋針,在摻了銅鏽的活泉水裏,染出一匹又一匹所謂“完美”的布。
每次他染完,梁雁回都會在一旁鼓掌。
父親會到處跟鄰居炫耀。
隻有我知道。
那種布,隻要過了三個月,就會開始泛黃,最終碎裂成粉末。
而每天深夜。
等所有人都睡熟後。
我會翻過院牆,徒步走三十裏山路,去那個冷泉窯洞。
在零下幾度的冷泉水裏,一次次紮結,一次次退漿。
手背上全是凍瘡和裂口。
但我看到了希望。
那是一種真正的,比雪還要冷三分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