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聽到我的回答,院子裏陷入了短暫的死寂。
梁雁回看著我,眉頭微微擰起。
她習慣了我為了一點染料的配比和她爭論不休的樣子。
突然的順從,讓她感到一絲不安。
“鶴眠,你是認真的嗎。”
她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是不是今天染布又失敗了,心情不好?”
我轉過身,將水槽裏的幾塊廢布撈出來,擰幹水分。
“沒有心情不好。”
“隻是覺得你說得對。”
“十二年了,我確實沒有那個天賦。”
我背對著她,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。
父親在背後冷哼了一聲。
“你能想通最好。”
“小野父母去得早,當年是為了救你母親才出車禍的,我們白家欠他一條命。”
“你把傳人的位置讓給他,就當是替你母親還債了。”
我動作一頓。
又是這句。
這十二年來,隻要白鹿野想要什麼,父親就會搬出這套說辭。
想要我新買的西服,要還債。
想要我考上的重點高中名額,要還債。
現在,連奶奶臨終前傳給我的蒼山雪,也要拿去還債。
可是他們似乎忘了。
當年那場車禍,是因為白鹿野的母親酒駕。
我母親隻是坐在副駕駛上,僥幸撿回了一條命。
我沒有去反駁。
因為解釋過太多次,沒有人願意聽。
梁雁回鬆了一口氣,語氣重新變得溫柔。
“你能這麼想,我很高興。”
“明天我帶你和小野去城裏逛逛,買幾件新衣服。”
“你看看你,整天泡在染房裏,衣服上都是洗不掉的青黛色。”
她上下打量著我,眼神裏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嫌棄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藍色斑點的棉麻長衫。
“不用了,我明天還有事。”
梁雁回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鶴眠,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。”
“我都說了會娶你,你還要我怎麼哄你?”
我轉過身,直視她的眼睛。
“我沒有鬧脾氣。”
“我很累,想休息了。”
我指了指院門。
“你們可以出去了嗎。”
父親立刻拉下臉,指著我的鼻子。
“你怎麼跟雁回說話的。”
“她好心好意來看你,你擺什麼臭臉。”
梁雁回攔住父親,大度地笑了笑。
“叔叔,沒關係,鶴眠就是這幾天太累了。”
她轉頭看向我。
“既然你決定不參加驗布了。”
“那奶奶留下的那套冰紋針,你借給小野用用吧。”
我的指尖猛地收緊。
冰紋針,是白家祖傳的紮結工具。
隻有用它,才能在布料上紮出如冰裂般自然細膩的紋路。
那是奶奶留給我的唯一遺物。
“不行。”我毫不猶豫地拒絕。
梁雁回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。
“鶴眠,你剛才不是說不和小野爭了嗎。”
“既然你不參加驗布,這套針留著也是落灰。”
“小野現在正是關鍵時刻,有一套好工具,能讓他更有把握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會娶我的女人。
她剝奪了我的夢想。
現在還要拿走我最後的念想。
去成全另一個男人的風光。
“我說了,不行。”我重複了一遍。
梁雁回深吸了一口氣,壓著脾氣。
“鶴眠,你不要這麼自私。”
“小野也是白家的兒子,這針本來就有他的一半。”
“你霸占了這麼多年,現在借他用幾天怎麼了。”
正說著,院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白鹿野故作隱忍地站在門口,眼眶微紅。
“雁回姐,大伯父,你們別逼哥哥了。”
他走進來,絞著手指,一副委屈到極點的樣子。
“我不配用奶奶的冰紋針。”
“隻要哥哥能高興,我哪怕用普通的木針,也能染出布來的。”
他越是這麼說,梁雁回眼裏的心疼就越濃。
她上前一步,將白鹿野護在身後。
“小野,這不是配不配的問題。”
“是物盡其用。”
她轉頭嚴厲地看著我。
“白鶴眠,你去把針拿出來。”
父親也走上前,一把推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快去拿。”
“你弟弟下個月就要在全族麵前展示,要是搞砸了,你負得起責任嗎。”
我被推得後退了兩步,腰撞在石槽邊緣。
一陣鈍痛。
我看著麵前這三個同仇敵愾的人。
突然覺得這一切無比荒誕。
我轉身走進裏屋。
從床底的紅木箱子裏,拿出了那個裝著冰紋針的檀木盒。
走出房間,我把盒子遞給梁雁回。
“拿走吧。”
梁雁回接過盒子,臉色緩和了一些。
“這就對了,鶴眠。”
“一家人,本來就該互相幫襯。”
她打開盒子看了一眼,滿意地合上,順手遞給身後的白鹿野。
白鹿野接過盒子,衝我感激一笑。
“謝謝哥哥。”
“等驗布結束,我一定會把針擦得幹幹淨淨地還給你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裏麵藏著無法掩飾的得意和炫耀。
“不用還了。”我淡淡地說。
梁雁回皺起眉。
“鶴眠,你又在說氣話。”
我沒有再理會他們。
轉身拿起一把掃帚,開始清掃院子裏的落葉。
沙沙的掃地聲,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調。
梁雁回看了我一會,似乎覺得無趣。
“那我們先走了,你早點休息。”
她帶著白鹿野和父親離開了院子。
大門關上的那一刻。
我停下手中的動作。
抬頭看向夜空。
奶奶,下個月,我會讓他們見識到。
什麼才是真正的,蒼山雪。
我扔下掃帚,走到後院的雜物間。
搬開了角落裏堆積如山的廢舊染缸。
下麵,壓著一張發黃的地契。
那是鎮外三十裏,一處廢棄的冷泉窯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