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是白族紮染世家的獨子,娃娃親定了梁家的長女梁雁回。
兩家約定,等我染出一匹"蒼山雪",便是婚期。
蒼山雪是我們白族最難的紮染技法。
需以活泉水為底,經三十六道紮結,染出的白必須比雪還要冷三分。
梁雁回揉了揉我的頭,說我一定能做到。
可我從十五歲染到二十七歲,失敗了四十一次。
直到今天,我發現退漿用的活泉水管道裏,被人接了一根極細的銅管。
銅管的另一頭,通向梁家後院。
我一路找過去,看見梁雁回正和我的堂弟坐在院子裏。
身旁晾著一匹染好的,完美無缺的蒼山雪。
堂弟靠在她肩頭,笑得乖巧:
“雁回姐,我按哥哥第三十九次失敗後改的水溫和紮結手法,果然一次就成了。”
梁雁回握住他的手,低聲說:
“等下個月族裏驗布,蒼山雪的傳人就是你,婚事也順理成章。”
父親摸著那匹布,連連點頭。
“泉水管子裏摻了銅鏽,他這輩子都染不出來的。”
我站在牆角,風吹過那匹蒼山雪,白得刺眼。
我以為是自己不夠好,原來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成功。
......
“哥哥如果知道這件事,會不會怪我們?”
白鹿野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院牆傳過來。
他語氣裏帶著幾分忐忑。
梁雁回輕笑了一聲,聲音溫和。
“鶴眠是個懂事的。”
“等生米煮成熟飯,他自然會明白我們的苦心。”
父親在旁邊附和。
“就是,你這小子心腸太軟。”
“鶴眠占著長子的名頭,霸占了最好的染房,可他沒有這個天賦。”
“小野,你要記住,你才是我們白家未來的希望。”
我站在斑駁的青石牆外,聽著裏麵的歡聲笑語。
腳下是剛從後山采來的新鮮青黛葉。
為了找這種能讓底色更幽藍的葉子,我在泥濘的山道上滑了一跤,膝蓋現在還在滲血。
風穿過巷子,帶來一陣板藍根發酵的澀味。
我沒有推門進去。
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我隻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,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回到我那間潮濕陰冷的染房。
院子裏掛著第四十一匹失敗的布。
因為摻了銅鏽的活泉水,原本應該雪白的部分,泛著令人絕望的微黃。
我走到水槽邊。
擰開水龍頭。
清澈的泉水流進掌心,透著刺骨的涼意。
這水看起來幹幹淨淨,誰能想到裏麵藏著毀掉我十二年心血的秘密。
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院門被人推開。
梁雁回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走進來。
她穿著剪裁得體的長風衣,利落颯爽,是古鎮上最出挑的千金。
看到我站在水槽邊,她微微皺眉。
“鶴眠,怎麼又在碰冷水?”
她走過來,自然地拿過一旁的毛巾,想要替我擦手。
我後退了半步。
她的手頓在半空,眼底閃過一絲錯愕。
“怎麼了?”
我垂下眼,看著自己因為常年泡在染缸裏而粗糙發青的指尖。
“手上有染料,別弄臟了你的衣服。”
梁雁回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“你總是這麼小心翼翼。”
她把毛巾搭在架子上,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打開。
“我路過鎮西的糕點鋪,買了你最喜歡的鮮花餅。”
“還熱著,快過來吃點。”
我沒有動。
目光落在那碟鮮花餅上。
玫瑰餡的,很甜。
可她忘了,上個月我因為胃潰瘍嚴重,醫生囑咐過絕對不能吃甜食。
我抬頭看著她。
“雁回。”
“嗯?”她正在倒茶。
“如果下個月族裏驗布,我還是染不出蒼山雪,怎麼辦。”
梁雁回倒茶的動作停頓了一秒。
她放下茶壺,走到我麵前。
像過去十二年裏的每一次那樣,伸手想要揉我的頭發。
我偏了偏頭,避開了。
她也不覺得尷尬,隻是自然地收回手,聲音放得很輕。
“鶴眠,其實我一直想跟你談談這件事。”
“蒼山雪太難了,十二年,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。”
她看著我的眼睛,語重心長。
“男孩子何必這麼辛苦。”
“就算你成不了傳人,我也會娶你,梁家正夫的位置永遠是你的。”
“你可以把機會讓給更需要的人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她。
“比如小野嗎。”
梁雁回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,但很快被她掩飾過去。
“小野沒有父母,從小寄養在你們家。”
“他很敏感,也很需要族裏的認可。”
“你作為哥哥,從小就擁有一切,為什麼不能包容他一點呢。”
她說得多麼冠冕堂皇。
用最溫柔的語氣,拿著刀子往我心口上捅。
院門再次被推開。
父親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走進來。
看到梁雁回也在,他臉上立刻堆滿笑容。
“雁回在啊,正好,我給小野燉了燕窩,順便給鶴眠也盛了一碗。”
他把碗重重擱在桌上,湯汁濺出來幾滴。
“鶴眠,雁回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。”
“她處處為你著想,你可別不知好歹。”
父親看著我失敗的染布,眼裏滿是嫌棄。
“你看看你染的這些廢品,不僅浪費錢,還丟盡了白家的臉。”
“下個月的驗布,你就稱病別去了。”
“把祠堂的主位讓給小野,他今天剛染出了一匹成色極好的料子。”
我看著碗裏寡淡如水的湯。
那是白鹿野吃剩下的邊角料。
十二年了。
我終於不用再為了得到他們的認可,而在深夜裏對著染缸熬紅雙眼。
我抬起頭,對上梁雁回關切的目光,和父親不耐煩的眼神。
“好。”
父親愣住了。
梁雁回也有些意外,她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。
“你......你說什麼?”父親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我看著他們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“我說,好。”
“下個月的驗布,我不會和小野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