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驗布大會前夜。
白家堂屋裏燈火通明。
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。
父親特意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花雕酒。
“來,大家舉杯。”
“預祝我們小野明天在祠堂一鳴驚人,拿下蒼山雪傳人的身份。”
父親紅光滿麵,笑得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白鹿野故作順從地舉起杯子。
“這都多虧了大伯父和雁回姐的照顧。”
“當然,也要謝謝哥哥把機會讓給我。”
他看向我,眼裏是掩飾不住的挑釁。
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安靜地吃著碗裏的白飯。
沒有接話。
梁雁回端著酒杯走到我身邊。
她今天喝得有點多,眼神有些迷離。
“鶴眠,怎麼不喝酒?”
“明天是個好日子,你應該替小野高興。”
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我碗裏。
“等明天驗布結束,小野的名字寫進族譜。”
“我們下個月就辦婚禮。”
她俯下身,湊近我的耳邊。
“我保證,會給你一場鎮上最風光的婚禮。”
一陣反胃感湧上喉嚨。
我看著碗裏那塊油膩的紅燒肉。
“我吃飽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“明天還要早起,我先去睡了。”
父親不滿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掃興的東西,滾回你屋裏去。”
我沒有理會身後的抱怨聲,徑直走回了後院。
關上房門的瞬間,所有的喧鬧都被隔絕在外。
我換上一身輕便的黑衣。
背上早已準備好的行囊。
翻過院牆,最後一次走向那個冷泉窯洞。
山路漆黑一片。
隻有冷風在耳邊呼嘯。
窯洞裏。
最後一匹蒼山雪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工序。
它靜靜地泡在刺骨的泉水中。
我深吸一口氣。
將手伸進水裏。
一點一點,拆開那三十六道繁複的紮結。
每一次拉扯,冰冷的麻線都像刀子一樣割過我的手指。
當最後一道結被解開。
我將整匹布從水中提了起來。
月光透過窯洞頂部的縫隙,灑在布料上。
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白。
冷冽,孤高,沒有一絲雜質。
布麵上自然形成的冰裂紋,像是冬日裏結了霜的窗花,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。
十二年。
四十一萬四千七百二十個小時。
我終於染出了真正的蒼山雪。
我小心翼翼地將布料晾在木架上。
然後在旁邊留下了一封信。
天邊開始泛起魚肚白。
鎮上的公雞打鳴聲隱隱傳來。
我背起行囊,沒有再回頭看一眼。
直接順著另一條山路,走向了通往城裏的國道。
去往蘇城的早班車,已經在路邊等候。
我上了車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與此同時,古鎮的白家祠堂前,已經擠滿了族人。
白鹿野穿著一身華麗的白族服飾,在一群人的簇擁下,得意地展示著他那匹“蒼山雪”。
大家驚歎著,讚美著。
梁雁回站在他身邊,接受著眾人的道賀。
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消失。
直到族長在一片喧鬧中,接到了一個電話。
十分鐘後。
幾個族裏的長老,神色激動地抬著一個木架,衝進了祠堂。
白鹿野看到長老們抬著的木架上。
那匹我在冷泉窯洞裏留下的,完美無瑕的蒼山雪時。
他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