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手術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兩點。
醫生說,我聲帶上的息肉位置很深,這次手術風險極大。
如果稍有不慎,哪怕隻是傷到一絲神經,我就連現在的氣聲都發不出來了。
徹底變成一個啞巴。
中午十二點,護士來給我做術前準備。
“楚先生,家屬還沒來簽字嗎?”
年輕的護士看了看空蕩蕩的病房,又看了看牆上的時鐘。
“還有兩個小時就要進手術室了,沒有直係親屬簽字,手術是沒法做的。”
我拿著手機,屏幕停留在和蕭璟禾的聊天界麵。
最後一條消息是她昨天晚上發來的。
“明天一點半到。安心等我。”
我沒有回複。
隻是盯著那個時間,像盯著一個虛無的承諾。
一點整,病房門沒有被推開。
一點一刻,走廊裏依然沒有熟悉的腳步聲。
一點半,我的手機屏幕亮了。
是蕭璟禾打來的電話。
我接起,無法出聲,隻能聽著那頭的嘈雜。
“景弦,抱歉,我現在過不去。”
她的聲音夾雜著背景裏的電流麥克風聲和隱約的驚呼聲。
依然是那麼冷靜,有條不紊。
“發布會現場的主服務器遭到了惡意攻擊,情感模型的反饋接口全崩了。媒體現在全在盯著。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“羽塵一個人應付不了這種場麵,他現在已經急得冒汗了。”
蕭璟禾的語氣裏,透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焦灼。
“這邊離不開我。”
我對著話筒,張了張嘴。
發出一聲極其難聽的、像破風箱一樣的嘶鳴。
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你害怕。但主刀醫生是業界最頂尖的,我在不在手術室門外,對你的手術結果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影響。”
她的邏輯永遠無懈可擊。
“但如果我現在走開,公司這五年的心血就全毀了。”
她在權衡。
在我和季羽塵之間,在我和她的事業之間。
她再一次,毫不猶豫地將我放在了被犧牲的位置上。
“護士說你的遠房姑媽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吧?讓她幫忙簽個字也是一樣的。”
她頓了頓,似乎在做最後的安撫。
“聽話一點。等我處理完發布會的危機,馬上就回醫院陪你。”
“璟禾姐,九號接口也斷了!”
電話那頭傳來季羽塵帶著焦急的喊聲。
“來了。”蕭璟禾快速回了一句,然後對我說,“先掛了,你好好手術。”
嘟,嘟,嘟......
盲音在空曠的病房裏回蕩。
我慢慢放下手機,看著屏幕逐漸暗下去。
聽話一點。
這五年,我難道不夠聽話嗎?
我為了她的事業,把自己熬成了一個廢人。
換來的,隻是她理所當然的拋棄。
一點四十分。
我的姑媽匆匆趕到病房,滿頭大汗地簽下了那份可能讓我終身殘疾的同意書。
“小弦啊,那個小蕭呢?這麼大的事她怎麼不在?”
姑媽看著我孤零零地躺在推車上,心疼得直抹眼淚。
我搖了搖頭,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沒有打字解釋。
也不想解釋了。
推車在走廊裏滾動,天花板上的白熾燈一盞盞從我眼前掠過。
冰冷,刺眼。
進入手術室的那一刻,我甚至覺得,就這樣睡過去也不錯。
再次醒來時,已經是深夜了。
病房裏沒有開大燈,隻有床頭一盞昏黃的壁燈。
麻醉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,渾身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。
咽喉處傳來鑽心的鈍痛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塊。
病房裏靜悄悄的。
沒有蕭璟禾。
掛在牆上的電視屏幕亮著,是被調成了靜音的本地新聞頻道。
正在重播今天下午的“聲息”人工智能發布會。
畫麵裏,蕭璟禾穿著那身黑色的高定西裝,站在聚光燈下。
她依然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。
站在她身邊的,是穿著一襲白色高定西裝的季羽塵。
兩人站在一起,宛如天造地設的一對。
屏幕下方滾動著字幕。
我費力地睜大眼睛,一行行看過去。
“感謝大家的支持。今天雖然遇到了一些技術波折,但我們還是挺過來了。”
那是蕭璟禾在致辭。
鏡頭拉近,她側過頭,看向身邊的季羽塵。
眼神是那種我從未見過的溫柔。
“在這個項目裏,我最想感謝的人,是我們的首席聲音架構師,季羽塵先生。”
字幕精準地打出了她的話。
“沒有他的堅持和付出,就沒有‘聲息’的今天。他是這個項目的靈魂,也是我創作的靈感源泉。”
靈感源泉。
我看著那四個字,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季羽塵在台上低下頭,感動得眼眶濕潤。
他甚至當著所有媒體的麵,給了蕭璟禾一個深深的擁抱。
蕭璟禾沒有推開,反而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原來,她不是不懂溫柔。
她隻是把所有的溫情、耐心和偏愛,都給了另一個人。
我閉上眼睛,眼淚終於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,滲進了潔白的枕頭裏。
疼痛讓我的頭腦變得異常清醒。
五年來的一幕幕,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回放。
我給她熬夜做宵夜,換來的是“別打擾我寫代碼”。
我嗓子疼得睡不著,她背對著我說“忍一忍就好了”。
我發現她給季羽塵做專屬係統,她責備我“把心血當成玩具”。
我的署名被換,她說那是“最優解”。
她從來都沒有愛過我。
她隻是在衡量我的利用價值。
當我的嗓子毀了,價值被榨幹了,她就迫不及待地把我從她的人生藍圖裏抹去,換上一個新的、能帶給她利益的男人。
我睜開眼,看著點滴瓶裏最後一點藥水流進我的靜脈。
結束了。
這五年的荒唐夢,該醒了。
我伸手,摸到枕頭底下的手機。
打開微信,找到那個置頂了五年的對話框。
對話框的最後一條,依然是她那句“安心等我”。
多諷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