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,我按部就班地把我的東西歸置在紙箱裏。
其實我的衣服少得可憐。
衣櫃裏大部分空間,掛著她的高定禮服、羊絨大衣,還有那些為了彰顯文人氣質而買的新中式長裙。
到了傍晚,沈聽月發來一條消息。
“今晚我不回來吃飯了,公司為了慶祝首印十五萬冊售罄,包下了一艘遊輪辦答謝宴。”
我看著屏幕。
以往哪怕是多賣了一百本書,她都會興奮地拉著我在路邊攤吃一頓燒烤。
今天她賣了十五萬冊,卻要在遊輪上與別人狂歡。
“好。”我回複了一個字。
半小時後,她的消息又過來了。
“現場人手不夠,星闌一個人忙不過來。你過來幫幫忙吧。”
“記者的簽到處現在沒人管,你做統籌的,比較擅長對付這些人。”
我盯著這兩句話看了很久。
六周年紀念日。
她沒有給我買一份禮物,一句祝福,而是叫我去給她的緋聞男友打下手。
我笑了笑,打字回去:“位置發我。”
晚上八點,黃浦江畔。
遊輪上燈火通明,衣香鬢影。
我穿著平時上班穿的黑色西裝,站在入口處的簽到台後。
那些打扮精致的媒體人從我麵前走過,隻把我當成一個毫無氣場的打工漢。
偶爾有人問:“請問沈聽月女士在哪裏接受采訪?”
我指了指遊輪最頂層的甲板。
“在那邊。”
此時,甲板上正在舉行切蛋糕儀式。
沈聽月穿著我曾經省吃儉用三個月給她訂做的那身高定晚禮服。
站在她身邊的,是穿著香檳色定製西裝的顧星闌。
那套西裝,是我上個月在商場的櫥窗外看了很久,最後卻覺得一萬八太貴而沒舍得買的款式。
原來,它穿在顧星闌的身上。
他的胸前,還佩戴著一枚閃耀的星芒胸針。
“感謝大家來參加我的答謝宴。”
沈聽月拿著麥克風,聲音清冷而堅定,透過音響傳遍了整艘船。
“今天,除了要感謝我的讀者。”
“我還要特別感謝一個人。”
底下的記者和一些大粉開始起哄。
顧星闌站在她身側,微微紅了臉,低下了頭。
“是他,在最關鍵的時刻,給了我靈感,讓我跨越了創作的瓶頸。”
“也是他,幫我整理了無數個雜亂無章的夜晚裏的思緒。”
沈聽月側過身,深情地注視著顧星闌。
“星闌,謝謝你。”
她把手裏的一份燙金裝幀的初稿,遞到了顧星闌手裏。
船上響起了熱烈的掌聲。
我站在簽到台後麵,冷風吹得我有點反胃。
那份初稿。
那份被她當成定情信物一樣送出去的初稿。
上麵每一個錯別字,每一個標點符號,都是我用一整個月的時間,每天晚上熬到淩晨兩點一點點敲進電腦的。
甚至連開頭的那句“長夜漫漫,星河為憑”,也是我實在看不下去她原來那個幹癟的開頭,隨口加上去的。
她曾說這句話太矯情。
現在,她把它裝在燙金的殼子裏,送給別人。
掌聲停歇後,切完蛋糕。
沈聽月和顧星闌在眾人的簇擁下走下台階。
路過簽到台時,顧星闌眼尖地看到了我。
“呀,師公,您怎麼一直站在這裏?”
他邁著長腿走過來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呼和憐憫。
“沈老師,您怎麼能讓師公幹這種粗活呢?簽到處這麼冷,吹感冒了怎麼辦?”
他語氣委屈地抱怨著,仿佛自己才是這裏的主人。
沈聽月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閃過一絲不悅。
顯然,我這副樸素木訥的樣子,與這艘華麗的遊輪格格不入。
“他平時做慣了這些,沒那麼嬌氣。”她淡淡地說。
周圍的幾個記者互相對視了一眼,竊竊私語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我不能在這裏鬧。
因為我不僅要拿回我的尊嚴,我還要屬於我的報應一分不差地落到他們頭上。
“沈老師說得對。”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。
“確實沒那麼嬌氣。”
顧星闌似乎覺得我這個態度很服軟,更加得意了。
“師公,我身上這套西裝是沈老師送的,說是為了感謝我。您千萬別吃醋哦。”
他故意湊近我,用隻有我們三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。
“而且,沈老師說,您的氣質撐不起這種牌子,穿上也像是去參加年會的業務員。”
他低頭輕笑了起來。
沈聽月沒有阻止他,甚至沒有反駁。
她隻是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著我,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笑話。
“星闌,別胡鬧。”她隻是說了這麼一句不痛不癢的話。
然後就不耐煩地準備往前走。
“對了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腳步。
“你那本燙金版的初稿,第二十七章第十二頁,有一個排版錯誤將‘星辰’打成了‘流星’。”
我看著她,聲音無比清晰。
“是我當時鍵盤敲快了,沒來得及改。記得告訴你的編輯,校對仔細一點。”
沈聽月的表情有了一瞬間的僵硬。
她看著我,張了張嘴,似乎想發火,卻又礙於文人的身份強忍了下來。
“你什麼意思?”她壓低了聲音,語氣裏透著警告。
“沒什麼,你不是感謝他幫你整理思緒嗎?我隻是提醒他一句。”
我低下頭,繼續整理桌上的簽到表。
“今天是我們結婚六周年,沈聽月。這份禮物,希望你喜歡。”
我沒有再看她的臉。
因為她在我眼裏,已經和簽到表上那些被劃掉的名字沒有任何區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