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,我在廚房熬白粥。
這是沈聽月多年的習慣。
她的胃在這六年裏被我養得很嬌貴,早上隻能吃溫軟流食。
客廳裏傳來很輕的腳步聲。
沈聽月穿著真絲睡裙走出來,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怎麼有股油煙味?”
她停在廚房門口,看著我正在往鍋裏切皮蛋。
“皮蛋瘦肉粥,你以前說早上吃點鹹的有胃口。”我頭也沒抬。
她歎氣,語氣裏帶著克製的無奈。
“我早就說過,文學工作者的早晨需要清醒,這種黏膩的食物會糊住大腦的思維。”
我放下刀,水流衝洗著砧板。
“哦,忘了。”
在我連打三份工,每天隻能睡四個小時的時候。
我都是趁著去便利店接班前的十幾分鐘,把第二天一早的皮蛋粥悶進保溫桶裏。
那時候她沒覺得糊住思維,隻覺得果腹。
“你今天怎麼毛手毛腳的。”
她走過來,關掉了抽油煙機。
巨大的轟鳴聲停止,廚房裏靜得隻能聽見煮沸的水泡聲。
“星闌還在睡,他昨晚熬到了淩晨三點,別吵醒他。”
她壓低了聲音,像是在守護一個易碎的藝術品。
我看著那鍋翻滾的粥。
“所以,我要把早飯端回臥室吃嗎?”我問。
她看著我,眼神裏多了一絲譴責。
“璟硯,為什麼你現在變得這麼有攻擊性?”
她伸手拉了拉睡衣的領口。
“星闌隻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編輯,他為了我的書廢寢忘食,我們在自己家裏體諒他一下,這不是基本的待客之道嗎?”
待客之道。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把粥盛出來,溫在鍋裏。等他醒了,加點糖再給他端過去。”
她交代得很自然。
“他有低血糖,早上起來容易頭暈。”
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。
“他喜歡吃甜的?”
“嗯,不能太甜,要那種若有若無的清甜。你懂怎麼把握吧?”
我懂。
這種清甜的火候,我曾經為了討她歡心,學了一個月。
後來她說甜味太俗氣,我就再也沒做過。
原來俗氣的不是味道,而是做的人。
“我等會要去趟公司,把上個月墊付的水電費報銷一下。”
我解下圍裙。
“鍋裏有粥,你要是餓了自己盛。至於他,既然是你的客人,你自己伺候吧。”
我繞過她,走向玄關。
“陸璟硯!”
她終於提高了一點音量。
但在察覺到客房門沒開時,她又迅速壓低了聲音,走過來拉住我的手腕。
“你怎麼變得這麼計較?我是個女人,怎麼好去一個男孩子的房間裏端茶倒水?”
她的手勁很大,恰好捏在我的凍瘡疤痕上。
一陣鑽心的疼。
我用力甩開她的手。
“你也知道這是你們的界限。”
我直視著她的眼睛。
“那你在後記裏寫出那種讓人誤會的情話時,怎麼沒想過界限?”
沈聽月臉色猛地一沉,一種被冒犯的冷意從她眼裏透出來。
她總是這樣,一旦你戳破了她那層清高的窗戶紙,她就會用高傲來掩飾心虛。
“你簡直不可理喻。”
她冷冷地看著我,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我早就說過,那是對藝術繆斯的致敬。是你個大男人不懂文學的神聖,非要用世俗的男女關係去揣測我們。”
她向後退了一步,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。
“如果你覺得在這個家裏待著受委屈了,你可以出去走走,冷靜冷靜大腦。”
她從玄幻的置物架上拿起那本精裝書,不再看我,轉身坐回了沙發上。
我沒有爭辯。
我拉開防盜門,外麵的冷風灌了進來。
“出門前把垃圾帶下去。”她在背後輕飄飄地補充了一句,“星闌對異味很敏感。”
這就是我供養了六年的女人。
永遠理直氣壯,永遠不食人間煙火。
我提起門口的垃圾袋,走了出去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沒有再回頭。
下樓後,我坐在小區的花壇邊,拿出手機打開了網銀APP。
賬戶餘額裏,還有不到三萬塊錢。
這是我打工攢下的所有積蓄。
沈聽月新書拿到了兩百萬的預付版稅,但她一分錢都沒有轉給我。
“沾了錢,文字就不幹淨了。這些錢要用來成立文學基金,資助像我當年一樣純粹的年輕創作者。”
她還說:“璟硯,你是有工資的,我們不僅要精神獨立,經濟上也要各自獨立。”
各自獨立。
在我替她交了六年房租、水電哪怕是一包紙巾的時候,她沒跟我談過獨立。
現在她紅了,她開始跟我算得清清楚楚。
我關掉APP,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“喂,趙主管。”
“璟硯啊,你請假了還不休息呢?”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聲音。
“我不是來請假的。”我看著天空厚重的雲層。“我要辭職,今天就辦交接。”
我知道,一旦我辭去了最後這份有社保的工作,我就真的失去了在這座城市的根基。
但這根基早就爛透了,我不如連根拔起。
“想清楚了?你平時最拚命了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掛了電話,冷風刺骨。
明天就是我們結婚六周年紀念日。
我想,我該送她一份真正配得上她“神聖”的大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