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婆沈聽月是個落魄女作家,我打三份工養了她六年,終於供出了她的第一本暢銷書。
書出版前,我滿懷期待地問:
“扉頁的致謝裏,會有我的名字嗎?”
她冷漠地翻過一頁書:
“文學是神聖的,不要把你那些世俗的邀功心思帶到我的作品裏。”
我漲紅臉道歉,以為她真的是個清高的人。
直到她的新書發布會,全網都在磕她和一個年輕男編輯的CP。
網友扒出,她書裏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男主角,
連對芒果過敏、害怕打雷,喜歡收集黑膠唱片這些小細節,都和男編輯一模一樣。
她在後記裏寫:
“感謝星闌,是你讓我荒蕪的世界重新燃起星火。”
而我這個陪她在漏雨的出租屋裏熬過寒冬,手生滿凍瘡的男人,
在她幾十萬字的鴻篇巨製裏,連個標點符號都不配擁有。
既然我配不上她神聖的文學,那我就去過屬於自己的世俗人間。
......
“去泡兩杯手衝咖啡來,要瑰夏,用八十五度的水溫。”
沈聽月將大衣掛在玄關的衣帽架上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家政。
新書發布會剛結束不到兩個小時。
全網都在瘋傳她和顧星闌在台上相視一笑的動圖。
而此刻,她帶著圖裏的男主角,堂而皇之地走進了我付首付買下的房子裏。
“好的。”
我沒有像以往那樣詢問她累不累,隻是轉身走向開放式廚房。
“沈老師,師公是不是不太高興?”
顧星闌在沙發上坐下,聲音清朗得像早春的微風。
“是嫌我太晚來打擾你們了嗎?”
沈聽月在洗手台前仔仔細細地洗了三遍手。
她向來有潔癖,卻能在漏雨的出租屋裏忍受我每天帶回來的油煙味忍了六年。
“他隻是累了。”
沈聽月走回客廳,拿了一塊幹淨的無菌幹發巾遞給顧星闌。
“外麵下著雨,你先擦擦頭發,別著涼。”
她轉過頭看向我的背影。
“璟硯,咖啡還沒好嗎?星闌的胃偏寒,太晚喝不到熱的會不舒服。”
我看著手中的濾紙被熱水一點點潤透。
“這本來就是冷門豆,需要燜蒸。”我輕聲說。
她歎了口氣。
“你總是把一件簡單的事情弄得很複雜。文學創作需要靈感,不需要這些機械的程序。”
我端著兩杯咖啡走過去,放在大理石茶幾上。
這是我打第三份工,在便利店上了一整個冬天的夜班才換來的茶幾。
當時她說要在上麵寫出傳世之作。
“喝吧。”
我沒有給自己倒。
因為家裏隻有兩個她精心挑選的骨瓷杯。
一個印著折翼的飛鳥,另一個印著璀璨的星辰。
她把印著星辰的那個遞給了顧星闌。
“謝謝沈老師。”顧星闌捧著杯子,小口抿了一下,“真的是我最喜歡的味道,您連我隨口一說的小習慣都記得。”
沈聽月沒有說話,隻是唇角勾起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。
她不愛笑,別人說這是文人的清冷。
可我卻知道,她隻有在真的覺得愉悅時,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。
“你的習慣很好記,不需要刻意。”
她語氣溫和,與之前嗬斥我“世俗”時的冰冷判若兩人。
我站在旁邊,雙手交疊在身前。
手背上昨天剛愈合的凍瘡,在暖氣片烘烤下有些發癢。
為了遮掩這些醜陋的疤痕,我常年穿著長袖。
“師公,您別站著呀。”
顧星闌看向我,眼神真誠無辜。
“新書大賣,全網都在誇沈老師寫的那位男主角呢。”
他低頭輕笑。
“大家都說,能寫出那麼細膩入微的感情,沈老師一定有一位靈魂高度契合的繆斯。”
我看向沈聽月。
她正低頭用指腹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,沒有看我。
“是嗎。”
“您是沈老師的丈夫,一定很為她驕傲吧?”
顧星闌放下杯子,從他名貴的限量款公文包裏拿出一本精裝版的新書。
“扉頁的致謝我看了,寫得真好。”
他把書翻開,指著上麵那一排鎏金的小字。
“感謝星闌,是你讓我荒蕪的世界重新燃起星火。”
他大聲地念了出來。
每一個字都像是生了鏽的鋸條,拉扯著我的耳膜。
“沈老師說,文學是神聖的。”我平靜地陳述。
顧星闌愣了一下,似乎沒聽懂。
“當然呀,文學當然是神聖的!所以沈老師的書裏,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書頁。
仿佛那是什麼無價的珍寶。
“星闌,不用跟他解釋這些。”
沈聽月終於抬起頭。
她的目光越過我,落在客廳那麵牆上的書架上。
“他是做後勤統籌的,每天麵對的都是報表和雜事,不懂這其中的靈魂共鳴。”
她永遠情緒穩定,永遠不用臟字。
但她每一句話,都在否定我作為她丈夫的價值。
“璟硯,你去把客房收拾一下,換一套全新的床品。”
她說。
“星闌今晚要在我們這兒熬夜對海外版的校對稿,太晚了回去不安全。”
我看著她。
六年前,她因為交不起房租被房東趕出來。
是冒著大雨,把她那一箱子受潮的廢稿背回了我的單間。
那天也很晚了,她沒有擔心過我的安全。
“好。”
我咽下喉間的酸澀,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客房。
身後的客廳裏,很快傳來了兩人討論劇情的聲音。
“沈老師,我覺得這裏男主角的心理還可以再掙紮一點......”
“你考慮得很對,星闌,你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摸到我的脈搏。”
我將頭埋進剛換好的被套裏。
屬於我的六年,終究抵不過他們三個月的靈魂共鳴。
沒關係。
我把枕套撫平。
你們的靈魂高高在上。
而我,準備隨時下墜落凡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