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還沒跪夠?非要等客人來了看笑話?”
第二天清晨。
父親溫振國嚴厲的聲音在靈堂門口響起。
我跪在蒲團上,身體已經僵硬得像一塊石頭。
從昨晚到現在,整整十個小時。
我沒有動過一下。
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,隻有小腿肚在不受控製地痙攣。
我遲緩地轉過頭,看向溫振國。
他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,眉頭緊鎖,眼神裏全是審視和不滿。
“我讓你堅強,沒讓你在這裏裝木頭樁子。”
他走過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親戚們都說你像個沒感情的怪物,你在爺爺靈堂前擺出這副死相,是想給誰難堪?”
我張了張嘴。
喉嚨裏像吞了一把沙子,幹澀得發不出聲音。
我想說,是媽媽讓我跪的。
但我咽了下去。
在特訓班,辯解的下場就是加倍的懲罰。
我雙手撐著地麵,試圖站起來。
但雙腿完全不聽使喚。
剛起到一半,膝蓋一軟,整個人向前栽倒。
我下意識地用手去撐,卻正好按在供桌前燃燒的火盆邊緣。
滾燙的鐵皮瞬間燙破了手心的皮肉。
滋啦一聲。
一股皮肉燒焦的味道在空氣裏彌漫開來。
我條件反射地縮回手,但沒有喊叫。
隻是死死咬住下唇,把那聲慘叫咽了回去。
溫振國後退了一步,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我。
“你到底在幹什麼!故意的嗎!”
他怒吼道。
林知曼聽到動靜,和溫珩一起從客廳趕了過來。
看到我倒在火盆邊,供桌上的一根白蠟燭被我撞倒。
蠟燭滾落到紙錢堆裏,瞬間竄起一團火苗。
火苗飛快地舔舐著周圍的紙紮。
“火!快滅火!”
林知曼尖叫起來。
溫珩到處找水。
我看著那團火,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。
特訓班裏也有火。
那是教官用來懲罰犯錯學員的工具。
他們把燒紅的鐵絲懸在我的頭頂,逼我承認自己是個廢柴。
隻要我哭,鐵絲就會落下來,燙在我的胳膊上。
“我沒哭......我沒哭......”
我喃喃自語。
看著越來越大的火苗,我沒有任何猶豫,直接伸出那隻剛剛被燙傷的手。
徒手去抓那團燃燒的紙錢。
“溫硯!你瘋了!”
溫珩衝過來,一把將我踹開。
他端起一杯茶水潑在紙錢上,火苗呲的一聲熄滅了。
我被他踹得在地上滾了一圈,頭撞在旁邊的柱子上。
眼角的紗布滲出了新的血跡。
我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,立刻爬起來。
重新恢複成那個標準的下跪姿勢。
手心已經燒得血肉模糊,黑色的灰燼混在皮肉裏,慘不忍睹。
但我依然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。
林知曼氣得渾身發抖。
她指著我,聲音都在打顫。
“連爺爺的靈堂你都要燒,溫硯,你到底有沒有心?”
我抬起頭。
右眼看著她。
“我隻是想滅火。”
我平靜地說。
“撒謊!”
溫振國大步走過來,一腳踹在我的肩膀上。
我再次被踹倒,然後又機械地爬起來,跪好。
“你就是對我們把你送去特訓班懷恨在心!”
溫振國指著我的鼻子罵。
“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?你用這種自殘的方式,就是想告訴所有人我們虐待你!”
他冷笑了一聲。
“你跟你那個沒出息的親生父母一樣,隻會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博同情!”
我聽到“親生父母”四個字,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。
是的。
我是溫家領養的孩子。
因為林知曼當年生溫珩時傷了身體,無法再生育。
他們需要一個孩子來填補家庭的空白。
後來他們對我好,是因為我長得可愛,聽話。
後來他們厭惡我,是因為我長大了,有了自己的情緒,我愛哭。
溫珩扯了扯溫振國的袖子。
“爸,別跟他說廢話了,外麵客人馬上就到,把他弄走,別在這裏丟人。”
溫振國深吸了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領帶。
“把他關到地下室去。葬禮結束前,不準他出來。”
他看著我,眼神冷酷。
“既然你喜歡裝木頭,就在下麵好好裝。”
林知曼沒有反對。
她甚至不願意再多看我一眼。
“還不快滾下去。”
我沒有掙紮。
我撐著地麵,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
手心的血滴在地磚上,留下一串暗紅色的斑點。
我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門。
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。
推開門,裏麵是沒有窗戶的幽閉空間。
黑暗像潮水一樣湧出來,包裹著我。
我停在門檻前。
回頭看著他們。
“我會待在裏麵。”
我輕聲說。
“這樣,你們就不會生氣了,對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