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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 章

全家都嫌我愛哭。

摔了哭,罵了哭,連高興都能哭。

爸爸說我矯情,媽媽說我玻璃心,哥哥說丟人。

八歲那年,我養的小狗死了,我哭得停不下來,爸爸給了我一耳光:

"閉嘴!一直哭,男孩子能不能堅強一點!"

第二天我被送進了一個"情緒管理特訓班"。

他們治哭的方式很簡單。

一哭就關進不到一平米的封閉房間。

第一個月每天被關三四次。

第二個月一次。

第三個月之後,再也沒有了。

淚腺像壞掉的開關,再也擰不開了。

兩年後他們接我回家。

那年冬天爺爺去世。全家人哭成一片。

隻有我坐在靈堂角落,麵無表情,眼睛幹澀得像兩塊石頭。

媽媽哭著走過來搖我的肩:

"你爺爺最疼你,你怎麼一滴眼淚都沒有?你還是不是人?"

我看著棺材裏爺爺的臉,想哭,真的想哭。

於是我抬起手,用指甲用力摳自己的眼角,一下又一下,直到血順著臉頰淌下來。

紅色的。溫熱的。像眼淚一樣流過臉頰。

我抬起滿臉血的臉看著媽媽,認真地說:

"我哭了媽媽,這樣可以嗎?"

......

“縫針的時候別亂動,留疤了別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
急診科的醫生戴上醫用手套,冷冷地瞥了我一眼。

我坐在病床上。

血已經幹涸在臉頰上,結成暗紅色的硬塊。

我點點頭。

“好。”

醫生拿起碘伏棉簽,重重地按在我的眼角。

尖銳的刺痛順著神經鑽進腦子裏。

我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沒有躲。

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。

站在一旁的媽媽林知曼皺起眉頭,用指尖揉著眉心。

“溫硯,你非要在今天鬧事嗎?”

她穿著黑色的喪服,眼眶還紅腫著。

“你爺爺剛走,家裏亂成一鍋粥,你弄得滿臉血想嚇死誰?”

我抬起頭看她。

左眼的視線被醫生擋住,隻能用右眼看著她憤怒的臉。

“我沒鬧事。”

我平靜地陳述。

“是你問我為什麼沒有眼淚。”

醫生手中的針線穿過我的皮膚。

發出細微的,皮肉被扯動的聲音。

“嘶——”

醫生自己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
他看了看我毫無波瀾的臉。

“真的不用打麻藥?這可是眼角,皮最薄的地方。”

我搖搖頭。

“不用。”

在特訓班裏,打針是不允許喊疼的。

喊疼就是軟弱。

軟弱就要進小黑屋。

我已經很久沒有喊過疼了。

急診室的門被推開。

哥哥溫珩大步走進來,手裏拿著幾張繳費單。

他看也沒看我一眼,直接把單子拍在旁邊的鐵桌上。

“外麵全是對接葬禮的電話,我還要抽空來醫院給你擦屁股。”

溫珩盯著我。

“溫硯,苦肉計演給誰看?”

我沒有說話。

我知道解釋是沒有用的。

一年前我試圖解釋過一次,結果被溫珩按在水缸裏憋了一分鐘。

他說我撒謊成性。

所以我學會了閉嘴。

醫生剪斷縫合線,貼上紗布。

“行了,回去別碰水,按時換藥。”

我站起身,規矩地對醫生鞠了一躬。

“謝謝您。”

然後我轉身,走到媽媽和哥哥麵前。

雙手垂在身側,頭微微低下,呈現出一種標準的順從姿態。

這是特訓班教的“認錯站姿”。

林知曼看著我的樣子,眼裏閃過一絲厭惡。

“別擺出這副死樣子,像我們虐待了你一樣。”

她轉身往外走。

“趕緊回家,親戚們都在,別在外麵丟人現眼。”

我跟在他們身後。

腳步不遠不近,始終保持著一米半的距離。

上了車,車廂裏安靜得讓人窒息。

溫珩在前麵開車,林知曼坐在副駕駛。

我一個人坐在後排。

路燈的光一截一截地從車窗外晃過去。

照在我裹著紗布的眼睛上。

“回去以後,去靈堂跪著。”

林知曼突然開口,沒有回頭。

“你爺爺生前那麼疼你,你不哭,就用跪著來贖罪。”

她的語氣裏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“跪到天亮,期間不準喝水,不準吃飯。”

溫珩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。

“聽見沒有?別又借口頭暈眼花裝死。”

我把手平放在大腿上,指尖緊緊摳進褲縫裏。

其實我一天都沒吃東西了。

胃裏一陣陣地泛著酸水。

但我沒有表現出來。

“好。”

我輕聲回答。

車子駛入溫家別墅的大門。

院子裏停滿了車,客廳裏人聲鼎沸,都是來吊唁的親屬。

我推開車門,沒有看任何人。

直接走向設在一樓偏廳的靈堂。

靈堂裏白帆飄動,香火味刺鼻。

爺爺的黑白照片掛在正中間。

照片裏他笑得很慈祥。

我想起八歲那年,我因為小狗死了哭泣,爸爸打了我一巴掌。

是爺爺把我護在身後。

可是他現在躺在後麵的冰棺裏。

再也不能護著我了。

我走到蒲團前,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膝蓋砸在堅硬的地磚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沒有猶豫,沒有彎腰。

後背挺得筆直。

有親戚走過來上香,看到我眼睛上的紗布,指指點點。

“這孩子怎麼弄的?喪事見血,多不吉利。”

林知曼走過來,勉強擠出一絲苦笑。

“怪我沒教好,他在靈堂前嫌累,自己磕碰的。”

她把責任推得幹幹淨淨。

親戚們看我的眼神立刻變了,充滿了鄙夷。

“都這麼大了還不懂事,溫老爺子真是白疼他了。”

林知曼走回我身邊,壓低聲音。

“給我跪直了,別東倒西歪的。”

我看著爺爺的照片。

“媽媽。”

我慢慢地開口。

“如果我一直不哭,是不是就算堅強了?”

林知曼愣了一下,隨即眉頭擰緊。

“你又在發什麼神經?”

我沒有再看她。

隻是盯著跳動的燭火,輕聲說了一句。

“我會一直跪下去,這樣可以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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