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慶功宴那晚,我一個人裹著被子在客房裏蜷縮到了半夜。
胃痛加上低燒,讓我渾渾噩噩。
我沒有吃藥,因為那隻被沈青梧稱為"以防萬一"的醫藥箱,被她鎖在主臥,而主臥的備用鑰匙,她給了林知許。
等到半夜兩點,他們才回來。
客廳裏傳來林知許毫無顧忌的清朗笑聲,以及沈青梧低沉溫柔的回應。
"青梧姐,今天那杯紅酒度數好高,我頭好暈......"
"誰讓你貪杯的。去沙發上躺著,我去給你衝蜂蜜水。"
我躺在黑暗裏,聽著廚房傳來杯盤相碰的碎響。
那套英國骨瓷水杯,是我三個月前從古董市場上淘回來的,因為沈青梧說喜歡喝水時有質感。
買回來後,她一次都沒用過。
現在,聽著那清脆的響聲,是拿出來給林知許泡蜂蜜水用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的燒退了些。
走出房間時,林知許正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,手裏拿著剪刀,旁邊散落著一堆紙張和木頭碎屑。
那是我的建築沙盤模型。
是我大學畢業設計的珍藏,也是我下周準備去參加國際青年建築師大賽的參賽原型。
花了整整六個月時間,一草一木,一磚一瓦,全是我手工粘合的。
此刻,那座承載著我夢想的縮微庭院,被剪斷了承重柱,屋頂塌陷了一半。
而林知許正拿著其中一個微縮的木質涼亭,試圖用膠水把它粘在他新買的限量版手辦頭上當帽子。
我的血液瞬間湧上頭頂。
"你在幹什麼?!"
我猛地衝過去,一把奪下他手裏的木質涼亭。
林知許顯然沒想到我會突然爆發,嚇得驚呼一聲,手裏的剪刀脫落,剛好劃過他的手背,留下一道極淺的紅痕。
"啊——好痛!"
他捂著手背,眼眶瞬間紅了。
書房的門被砰地推開。
沈青梧連真絲睡袍都沒穿好,大步走出來。
看到林知許委屈紅眼的樣子,她快步上前,一把推開我。
那一下力氣極大,我毫無防備地撞在身後的玻璃茶幾上,後腰一陣劇烈的悶痛。
"陸聽瀾你瘋了嗎!"
她護著林知許,心疼地查看他的手。
"你對他大喊大叫什麼?多大的人了連情緒都控製不住!"
我撐著茶幾站起來,指著地上的殘骸,手指抖得不像話。
"他毀了我的參賽模型......那是我半年的心血!沈青梧,下周就要初審了,你讓我拿什麼去交?"
沈青梧低頭掃了一眼地上一堆破爛的廢木頭,眉頭皺得更深,帶著明顯的不屑。
"不就是幾個破木頭搭起來的破房子?壞了就壞了,值得你像個潑婦一樣大呼小叫?"
"他又不是故意的。"
林知許躲在她身後,聲音哽咽。
"對不起聽瀾哥......我隻是覺得那個小亭子很精致,想借來拍照......我不知道它那麼脆弱,一碰就碎了......我賠給你好不好?多少錢我都賠給你......"
脆弱?一碰就碎?
我用了最強力的德國AB膠,做了加固處理,如果不是甚至用剪刀去撬,根本不可能把它從地基上拔下來!
"你賠?你拿什麼賠!"我紅著眼睛,聲音嘶啞,"把你的手拿開,別碰我的東西!"
"夠了!"
沈青梧猛地拔高音量,震得大廳嗡嗡作響。
"陸聽瀾,你到底有完沒完!"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眼神裏全是嫌惡和不耐煩。
"一個爛模型而已,值幾個錢?我給你十萬,你重新去買一個更好的行不行!"
"知許隻是覺得好玩,他懂什麼?你至於為了幾塊爛木頭,把他嚇成這樣?還把他手給劃傷了!"
爛木頭。
我耗費半年心血,熬過無數個夜晚的執念。
在她眼裏,甚至抵不上林知許手背上一道連血都沒流的紅痕。
"沈青梧,這不僅是木頭,這是我的心血,這是我的人生!"我覺得喉嚨裏的血腥味在往上湧。
"你的人生?"
她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冷笑出聲。
"你的人生就是好好準備下個月的婚禮,做你的沈先生!而不是搞這些虛頭巴腦、對升職加薪毫無用處的過家家玩意兒!"
她轉過身,將林知許拉起來。
"等會兒自己把地上的垃圾掃幹淨,別讓鐘點工阿姨看了笑話。還有,你必須向知許道歉。"
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"你說什麼?"
"你把他嚇壞了,還害他受了傷,你不該道歉嗎?"沈青梧的麵容冷酷得像是一尊雕像。
林知許扯了扯她的袖子,聲音哽咽。
"青梧姐,算了吧......都是我的錯,我就是個掃把星,我不該碰聽瀾哥的東西......他討厭我也是應該的,我這就收拾行李走......"
說著,他假意要往門外跑。
沈青梧一把將他擋在身前。
轉頭看向我的眼神,透著徹底的厭惡。
"你不道歉是吧?不道歉,下個月的婚禮,全部延期。直到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為止。"
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平靜篤定。
就好像捏住了我命脈的神明,高高在上地施舍處罰。
因為在她潛意識裏,我愛她愛得死去活來,我為了這場婚禮付出了三年,我絕對不敢說一個不字。
我看著她和林知許緊緊相依的背影。
一瞬間,後腰的劇痛、胃裏的痙攣、還有這三年來的委屈,突然就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冰,凍結了我所有的神經。
"好啊。"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大廳裏響起,輕得像是一陣風,卻清晰無比。
沈青梧的腳步頓住了。
她轉過頭,不可置信地看著我。
我拿起掃帚,將地上的"垃圾",也是我曾經的心血,一點點掃進垃圾桶裏。
然後動作輕柔地,將那堆連著心臟的廢木頭,全部倒了出去。
"延期吧,沈青梧。"我平靜地看著她,"至於道歉,做夢。"
"你再說一遍?"她的臉色瞬間鐵青。
"我說過了,做不到,你隨便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