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七的早晨,村裏的積雪還未完全融化。
我幫奶奶劈完院子裏的柴火,手凍得通紅。
剛把斧頭放下,口袋裏的手機發出了微信提示音。
我擦了擦手,點開屏幕。
是陸懷川在“相親相愛一家人”群裏發了一組九宮格照片。
照片裏,一家三口穿著昂貴的專業滑雪服,在高級滑雪場的雪道上笑得燦爛。
沈晚棠手裏拿著最新的滑雪板,得意洋洋地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。
配文是:【陪我家小公主放鬆一下,迎接新學期的挑戰!】
群裏的親戚們紛紛點讚評論。
大姑:【哎喲,晚棠越來越漂亮了,這滑雪服真精神!】
二舅:【還是嫂子會培養孩子,窮養兒富養女嘛。】
沒有一個人問起,為什麼這組全家福裏少了一個人。
我看著屏幕上那些刺眼的笑容,手指懸在鍵盤上。
本地的高中明天就要正式開學報到了。
而北城那邊的培訓,後天就要開啟封閉式入營。
我點開和沈清梧的私聊對話框。
【爸,市一中明天開學。】
這條消息發出去後,如同石沉大海。
過了整整四個小時,臨近中午。
沈清梧才回複了一條極其簡短的語音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沒有轉賬,沒有多餘的囑咐。
我深吸一口氣,繼續打字。
【學費還沒交,這學期要交兩千六。】
這次他回複得倒是很快。
“不是剛給了你壓歲錢嗎?先用那個墊著。”
我看著這句話,覺得有些滑稽。
【導語裏說好的,壓歲錢存基金了。】
我沒有把這句心裏話說出來,隻是機械地回複。
【壓歲錢隻有一百塊。】
屏幕上方顯示“對方正在輸入”很久。
隨後,陸懷川的語音發了過來。
背景音裏還夾雜著滑雪場纜車運行的呼嘯聲。
“暮辭啊,你爸正開車呢。”
“家裏最近手頭緊,晚棠報這個冬令營就花了好幾萬。”
“你那學費,我等過幾天滑完雪回去再給你湊湊。”
“你跟老師好好說,通融幾天又不會掉塊肉。”
我把手機扔到床上,看著剝落的牆皮發呆。
其實我根本不需要那兩千六百塊的學費。
市一中的名額,我早就在半個月前偷偷去教務處辦了放棄手續。
我隻是想在離開之前,最後確認一次。
確認他們是不是真的可以對我絕情到這個地步。
事實證明,他們永遠不會讓我失望。
初二那年,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被省重點高中的創新班提前錄取。
不僅免學費,還有獎學金。
通知書寄到家裏的那天,我以為他們終於會為我驕傲一次。
可是晚上,沈清梧在飯桌上喝了點酒,板著臉說。
“男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,早點出去賺錢才是正道。”
“你二舅給介紹了個電子廠,一個月能拿三千多。”
“你趁早去上班,把錢攢下來給你妹妹以後當嫁妝。”
如果不是初中的班主任連夜趕到家裏,拍著桌子跟他們講利害關係。
如果不是奶奶顫巍巍地從鄉下趕來,以死相逼。
我現在可能正坐在流水線上打螺絲。
從那時起,我就知道。
在他們精心繪製的藍圖裏,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有未來的人。
我隻是一塊墊腳石,一個血包。
“辭辭,發什麼呆呢?”
奶奶端著一盤切好的醃蘿卜走進來。
“是不是錢不夠用?奶奶這裏還有......”
說著,她就要去翻那個藏在枕頭底下的舊手帕。
我連忙按住她的手。
“不用了奶奶,學校發了助學金,足夠了。”
我看著奶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,心裏默默做了一個決定。
等我在北城安頓下來。
等我拿到第一筆正式的獎學金。
我一定會把她接走,離開這個冷漠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