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離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。
我把幾件換洗衣服和那本破舊的英漢詞典塞進背包。
背包很空,連拉鏈都不需要怎麼用力就能拉上。
其實這十年裏,屬於我的東西本來就寥寥無幾。
就在我準備把手機關機,早點休息時。
屏幕突然亮起,陸懷川的電話打了進來。
我猶豫了一秒,還是按下了接聽鍵。
還沒等我開口,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她尖銳的指責聲。
“沈暮辭!你是不是故意的?!”
她失去了往日那副溫柔知性的偽裝,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有些破音。
“你到底安的什麼心?!”
我把手機拿遠了一些,平靜地問:“怎麼了?”
“你還有臉問怎麼了?”
沈清梧暴躁的聲音搶了進來。
“你給你妹妹寫的那篇讀後感,用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詞?”
“今天冬令營彙報演出,外教老師看晚棠寫得好,當場提問她幾個詞的意思!”
“她一個都答不上來!當著那麼多重點中學老師和家長的麵,她成了個笑話!”
我微微勾起唇角,無聲地笑了笑。
那是大學專八級別的學術詞彙。
沈晚棠連基本音標都認不全,怎麼可能知道什麼意思。
“我隻是想讓她顯得更專業一點。”我語氣淡淡地解釋。
“專業個屁!”
沈晚棠在旁邊氣急敗壞地喊道。
“大哥你絕對是故意的!你就是嫉妒我能參加冬令營!”
“老師現在懷疑我找人代筆,要取消我的優秀營員資格!”
“我不管,你要馬上來省城跟老師解釋,說那是你自己背著我偷偷改的!”
她頤指氣使地命令我,仿佛我是她隨時可以使喚的奴隸。
“聽見沒有!”沈清梧怒吼道,“馬上買今晚的高鐵票滾過來!”
“去給老師認錯,說你嫉妒你妹妹,把這事扛下來!”
“你要是敢毀了你妹妹的前途,我打斷你的腿!”
陸懷川在一旁哭訴起來。
“暮辭啊,你怎麼這麼惡毒啊,她可是你親妹妹啊......”
聽著電話裏這荒誕又可笑的交響樂。
我突然覺得無比疲憊。
我曾經為了得到他們哪怕一句誇獎,拚命考年級第一。
我曾經因為他們一個滿意的眼神,包攬了家裏所有的家務。
我曾經像個乞丐一樣,卑微地祈求過一點點微薄的親情。
但現在,一切都結束了。
“我不去。”我對著話筒,清晰地吐出這三個字。
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一瞬。
顯然他們沒想到,一向逆來順受的我,竟然敢直接拒絕。
“你說什麼?”沈清梧的聲音沉得可怕。
“我說,我不去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。
“作業是她自己交的,字是她自己簽的。”
“她自己蠢,怨不得別人。”
“沈暮辭!你反了天了你!”
沈清梧的怒吼聲震得手機揚聲器都在發顫。
“你給我等著,我明天就回去抽死你這個白眼狼!”
我沒有再聽下去。
食指輕輕點下屏幕上的紅色掛斷鍵。
切斷了那端氣急敗壞的咒罵。
然後,我點開微信。
找到沈清梧的頭像,點擊右上角,加入黑名單。
找到陸懷川的頭像,加入黑名單。
找到沈晚棠的頭像,加入黑名單。
通訊錄,批量刪除。
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任何遲疑。
做完這一切,我看著幹幹淨淨的通訊錄,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。
明天早上六點,開往市裏的長途汽車就會發車。
我會直接去火車站,坐上那趟開往三千公裏外北城的綠皮火車。
在那裏,沒有人認識我,沒有人會理所當然地掠奪我。
我拉好背包的拉鏈。
把那張早就準備好的、留給奶奶的紙條壓在水杯下。
【奶奶,我去外地上學了,一切安好,勿念。等我安頓好就聯係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