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大巴車在顛簸的鄉間土路上搖晃了兩個多小時。
下車時,天已經陰沉下來,飄起了零星的雪花。
我裹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服,往村口走去。
老遠就看見奶奶佝僂著背,站在那棵枯黃的老槐樹下張望。
“辭辭!”
奶奶看見我,渾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。
她快步迎上前,一把攥住我冰涼的手。
“怎麼這會才到?冷壞了吧。”
我搖搖頭,反手握住她粗糙布滿老繭的手。
“不冷,車上開著暖氣呢。”
回到那個熟悉的農家小院,破舊的木門發出“吱呀”的抗議聲。
雖然簡陋,但這是我住了將近十年的地方。
是唯一一個能讓我感到安全和踏實的避風港。
奶奶從灶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麵,上麵還臥著幾片翠綠的青菜。
“快吃,暖暖身子。”
我看著那碗麵,喉嚨有些發緊。
在那個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裏,我隻能吃破皮的湯圓和剩下的米湯。
“奶奶,您吃了嗎?”
“吃過了,吃過了。你多吃點,看你這兩天回城裏,臉都餓瘦了。”
奶奶坐在小板凳上,滿臉心疼地看著我。
我低頭挑起一筷子麵條,眼淚差點掉進碗裏。
七歲那年,我發了一場高燒。
燒到近四十度,渾身滾燙,在床上迷糊地喊媽媽。
那天沈晚棠剛好有點咳嗽。
陸懷川和沈清梧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,連夜叫了出租車帶著沈晚棠去市裏的三甲醫院掛急診。
臨走前,沈清梧嫌惡地瞥了我一眼。
“不就是個感冒嗎,男孩子自己喝點熱水捂出汗就好了,嬌氣什麼。”
他們走後,是奶奶半夜摸黑趕到。
背著燒得幾乎失去意識的我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三裏地,去鎮上的衛生所打吊針。
醫生說,再晚來半個小時,這孩子腦子可能就燒壞了。
也就是從那天起,我徹底明白。
我的命,在他們眼裏,比不上沈晚棠的一聲咳嗽。
吃完麵,我回到自己那間逼仄卻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偏房。
剛坐下,口袋裏的破舊智能機就震動起來。
屏幕上顯示著“媽媽”兩個字。
我點了接聽。
“暮辭啊,到奶奶家沒?”
陸懷川的聲音依舊溫和。
“到了。”
“到了就行。是這樣,晚棠明天要去參加那個省裏的冬令營。”
“冬令營要求交一篇全英文的讀後感,她這兩天光顧著比賽,沒顧上寫。”
“你英語好,反正你在鄉下閑著也是閑著,順手幫她寫一篇吧。”
她用的是商量的句式,卻是下達命令的語氣。
我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花。
“她自己去參加冬令營,為什麼要我幫她寫作業?”
電話那頭頓了一秒,似乎沒料到我會反問。
隨即,沈清梧不耐煩的聲音從背景裏傳過來。
“讓你寫你就寫,哪那麼多廢話!”
“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,幫你妹妹幹點活怎麼了?”
陸懷川趕緊打圓場。
“哎呀你爸脾氣急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晚棠要是冬令營表現好,以後對升學有很大幫助的。”
“你是個男孩子,成績再好以後也是要出去打拚吃苦的。你妹妹要是出息了,以後嫁得好,也能幫襯你一把不是?”
又是這套說辭。
仿佛我存在的全部意義,就是為了給沈晚棠鋪路。
我垂下眼簾,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今晚寫完發過去。”
“這就對了嘛。記住啊,字跡模仿得像一點,別讓老師看出來。”
陸懷川心滿意足地掛斷了電話。
我把手機扔在桌上,拉開抽屜。
裏麵躺著幾本厚厚的競賽輔導書,和一張被我壓在最底下的通知書複印件。
那是北城外國語高中的全額獎學金錄取通知。
這所學校隻招收全國頂尖的特優生。
不僅包攬三年的學雜費,每個月還有高額的生活補貼。
最重要的是,它離這裏有整整三千公裏。
我拿出一張空白的稿紙,開始給沈晚棠寫那篇讀後感。
她想要好成績是嗎。
我成全她。
隻不過,這篇讀後感裏,我會用上很多大學英語專八級別的生僻詞彙和複雜的長難句。
對於一個剛剛拿到區級三等獎的初中生來說。
這不僅不是炫耀的資本,反而會是一場災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