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月十六號,許朝鳴的升學宴。
地點定在市裏最豪華的酒樓。
我爸包下了整個宴會廳,擺了整整二十桌。
早上六點,我就被我媽從床上薅了起來。
“趕緊起來收拾!今天親戚朋友都要來,你別給我擺出一副死人臉。”
她扔給我一套有些褪色的舊運動服。
“穿這套去,別穿你那些破洞的牛仔褲,丟人現眼。”
我看著那套運動服,那是許朝鳴初中時候不要的。
“朝鳴今天穿什麼?”我問。
“他當然穿那套新買的定製西服啊,今天他是主角。”
我媽理所當然地回答。
我沒有說話,默默換上了那套不合身的運動服。
到了酒樓,我被直接安排在了後廚。
“你去幫著洗菜切菜,前麵的服務員不夠用。”
我爸把我推進廚房,轉頭就換上笑臉去門口迎客了。
流水般的海鮮和肉類被送進來。
我蹲在角落裏,機械地刮著魚鱗。
冰涼的臟水濺在臉上,帶來一陣刺骨的冷意。
外麵的大廳裏傳來陣陣歡聲笑語。
司儀拿著話筒,聲音高亢。
“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,恭喜許朝鳴同學以優異的成績考入省師範大學!”
雷鳴般的掌聲穿透後廚的門縫傳進來。
我聽到大姑尖銳的嗓音。
“哎呀,朝鳴出息了啊!這公費師範生多難考啊,以後可是國家的鐵飯碗!”
“是啊是啊,老許你們兩口子有福氣了。”二舅附和著。
我媽的笑聲聽起來像是一隻得意洋洋的母雞。
“哪裏哪裏,這孩子從小就省心。不像我們家老大......”
話題突然轉向了我。
後廚的門被人推開了一道縫。
我停下手裏的動作,靜靜地聽著。
“朝京怎麼沒看見人啊?他今年不是也高考嗎?”
是小姨的聲音。
我爸重重地歎了口氣,語氣裏充滿了恨鐵不成鋼。
“別提他了。平時不努力,高考也就考了那麼點分。”
“我們讓他隨便報個本地的大專,他還跟我們鬧脾氣。”
“這不,今天這麼大喜的日子,他非要躲在後廚幹活,拉都拉不出來。”
我聽著他流暢的謊言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。
拉都拉不出來?
明明是他一把將我推了進來,警告我不準去前麵丟人。
“哎,這孩子從小性格就孤僻。”大姑嘖嘖了兩聲。
“你們以後啊,就指望朝鳴就行了。老大這輩子算是廢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以後指不定還要靠弟弟接濟呢。”
惡毒的揣測和嘲笑在宴會廳裏回蕩。
我低頭看著案板上一條死不瞑目的魚。
它的嘴巴大張著,似乎在無聲地呐喊。
我和它多像啊。
被按在砧板上,任人宰割,連發聲的權利都被剝奪。
中午十二點,宴席正式開始。
後廚忙得不可開交。
我端著一盤盤精美的菜肴走到上菜口。
透過服務員掀開的門簾,我看到了主桌上的畫麵。
許朝鳴穿著那件筆挺的西裝,像個高貴的少爺。
他微笑著接受所有人的敬酒和讚美。
我爸媽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,滿麵紅光。
沒有人想起我。
連一口熱飯都沒有人給我留。
下午兩點,客人陸續散去。
我被留下來清理桌子上的殘羹冷炙。
我把那些他們吃剩下的鮑魚海參倒進垃圾桶。
胃裏餓得發疼。
許朝鳴走過來,手裏端著一盤幾乎沒動過的龍蝦。
“哥,你餓了吧?這個給你吃。”
他把盤子推到我麵前,語氣溫和。
我看著那盤龍蝦。
上麵還沾著不知道誰吐的骨頭。
“不用了。”
我繼續收拾桌子。
許朝鳴歎了口氣,委屈地看著我。
“哥,你是不是還在怪爸媽沒給你辦升學宴?”
“其實我跟他們說過要帶你一起辦的,但他們說你的學校拿不出手......”
“閉嘴。”
我打斷了他的話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紅了眼眶。
我直起身,冷冷地看著他那張偽善的臉。
“許朝鳴,收起你那套裝無辜的把戲。這裏沒有觀眾。”
他咬了咬牙,撕下了虛偽的麵具。
“許朝京,你有什麼好清高的?”
“你就算成績再好又怎麼樣?在這個家裏,爸媽愛的人永遠是我。”
“你這輩子,注定隻能吃我剩下的!”
他冷笑著把那盤龍蝦倒進了垃圾桶。
轉身踩著限量版球鞋驕傲地離開了。
我看著垃圾桶裏的殘渣。
一點都沒覺得憤怒。
隻有一種看著跳梁小醜表演的荒誕感。
他以為贏得了全世界。
卻不知道,我已經準備好離開這個腐臭的泥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