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兩點。
太陽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。
我穿著厚重的玩偶服,站在商場門口發傳單。
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裏,刺痛感讓我忍不住頻繁眨眼。
“哥哥,給我一張吧。”
一個清朗的聲音在麵前響起。
我透過玩偶頭套的網眼看出去。
許朝鳴穿著新買的潮牌短袖,手裏拿著一杯冰鎮果茶。
他笑盈盈地看著我,仿佛根本不知道這玩偶服裏的人是誰。
而我爸和我媽就跟在他身後。
我爸手裏提著好幾個購物袋。
上麵印著顯眼的高端電子產品標誌。
我媽正低頭看著手裏的收據,臉上的笑容連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“這電腦雖然貴,但內存大,朝鳴用四年絕對沒問題。”
我媽得意地說著。
“一萬多塊錢呢,也就是我們舍得給小兒子花。”
我爸附和著點頭。
我僵在原地,手裏那一疊傳單仿佛有千斤重。
一萬多。
早上還在逼我交出兩千塊打工錢的父母。
轉頭就給弟弟買了一萬多的電子產品。
他們不是沒錢。
他們隻是沒有給我花錢的預算。
我機械地遞出一張傳單。
許朝鳴接過去,順手塞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
“走吧爸媽,我還要去買兩雙新球鞋呢。”
他攀著我爸的肩膀,像個驕傲的小少爺。
我沒有摘下頭套去質問他們。
質問有什麼用呢?
我太清楚他們會說什麼了。
“你弟弟上的是正經師範,需要查資料做課件。”
“你一個讀大專的,買電腦不是浪費錢嗎?”
我站在烈日下,看著他們一家三口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商場的旋轉門裏。
隻覺得渾身發冷。
晚上十點,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。
客廳裏的燈大亮著。
茶幾上擺著嶄新的筆記本電腦、平板和手機。
傳說中的“開學三件套”。
許朝鳴正坐在沙發上,興奮地給新手機貼膜。
我換下那雙磨平了底的舊運動鞋,赤腳踩在地板上。
我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。
看到我,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“還知道回來?一整天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。”
她把果盤重重地放在茶幾上。
“去把廚房的垃圾倒了,都發臭了。”
我站在原地沒動,視線落在那台嶄新的電腦上。
“買這些,花了多少錢?”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。
我媽愣了一下,隨即理直氣壯地抬起下巴。
“關你什麼事?這是我們當父母的給朝鳴的升學獎勵。”
“怎麼,你還嫉妒上了?”
我走到茶幾前,指著那堆光鮮亮麗的電子產品。
“我的升學獎勵呢?”
空氣突然變得很安靜。
許朝鳴停下了貼膜的動作,無辜地看著我。
我爸從臥室走出來,皺著眉頭。
“許朝京,你又發什麼神經?”
“你有什麼臉要升學獎勵?你考上公費師範了嗎?”
我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。
“我說了,我考得比他好。”
“哈!”我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“你比他好?你從小到大哪次考試超過他了?”
“撒謊也不打草稿!”
是啊,從小到大,隻要我考得比許朝鳴好。
我媽就會陰陽怪氣地說我作弊。
為了家庭和睦,我初中以後就學會了控分。
但高考,我沒有再讓著他。
我本以為這是我證明自己的機會。
可我忘了,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。
“你們甚至連我的成績單都沒看過一眼。”
我看著他們,聲音異常平靜。
我爸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“行了行了,別整天要這要那的。家裏哪有那麼多閑錢?”
“你這幾天趕緊去把學費湊齊,別指望我們給你掏一分錢。”
我垂下眼眸,看著自己腳趾上因為長時間走路磨出的水泡。
“好。”
我輕聲應道。
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。
“記得把垃圾倒了!”
我媽在身後不依不饒地喊。
我關上房門,將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。
房間很小,隻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破舊的衣櫃。
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京大的錄取通知書。
鮮紅的封麵,燙金的字體。
這是我熬了無數個日夜,刷了無數套題換來的。
我輕輕撫摸著上麵的校徽。
沒有憤怒,也沒有委屈。
隻有一種釋然。
我的父母,已經親手剪斷了我們之間最後一絲羈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