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月二十號。我的十八歲生日。
也是在這個家度過的最後一天。
清晨,我破天荒地主動去敲了爸媽的房門。
我媽披著衣服出來,滿臉不耐煩。
“大清早的叫魂啊?”
我看著她有些浮腫的臉,平靜地開口。
“媽,今天是我十八歲生日。”
她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閃躲。
“哦,十八歲了啊。”
她敷衍地應了一聲,轉身就要回房。
“晚上能全家一起吃頓飯嗎?”我叫住她。
“我買個小蛋糕,就在家裏吃。”
我媽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似乎是對我這種難得的“軟弱”感到意外。
她破天荒地點了點頭。
“行吧。你下班早點回來把菜洗了。”
那句承諾輕飄飄的,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羽毛。
但我還是當真了。
下午六點,我結束了最後一天兼職。
拿到工資後,我去麵包店買了一個六寸的水果蛋糕。
很小,也不精致,但花了我五十塊錢。
我提著蛋糕,滿懷期待地推開家門。
迎接我的,是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刺鼻的煙酒味。
客廳裏亂作一團。
七八個染著頭發的男男女女正坐在沙發上打牌喝酒。
許朝鳴坐在中間,笑得前仰後合。
茶幾上堆滿了外賣盒、啤酒瓶和瓜子殼。
我站在門口,手裏的蛋糕盒子顯得那麼可笑。
“喲,朝鳴,這是你們家打雜的啊?”
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指著我,嬉皮笑臉地問。
許朝鳴瞥了我一眼,漫不經心地說:
“這是我哥。他剛打工回來。”
“哦——”男生拉長了聲音,眼神裏帶著鄙夷。
“原來是大專哥啊。聽朝鳴說你要去廠裏打螺絲了?”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笑。
我沒有理會他們,徑直走到許朝鳴麵前。
“爸媽呢?”
許朝鳴翻了個白眼。
“爸媽去給我買演唱會的門票了。黃牛要在現場交易,他們剛走。”
我的心臟猛地往下沉。
“他們說好今晚在家裏吃飯的。”
許朝鳴嗤笑了一聲。
“許朝京,別搞笑了,好吧。”
“今天是我喬遷新居的日子。我明天就要搬去新租的房子了,今天朋友們來給我暖房。”
“爸媽當然要先緊著我的事啊。過個破生日有什麼大驚大怪的?”
他站起身,一把推開我手裏的蛋糕盒子。
“別拿這種便宜貨在這礙眼,一股廉價奶油的酸味。”
蛋糕盒子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蓋子開了。
那塊我精挑細選的水果蛋糕,糊在了一地狼藉的瓷磚上。
草莓滾落到了垃圾桶旁邊,沾滿了灰塵。
我盯著地上的奶油看了很久。
突然笑了。
我終於給出了最後一次機會,而他們也毫不意外地親手把它碾碎了。
晚上十點,我爸媽終於回來了。
客廳裏的狐朋狗友已經散去,留下一地堪比垃圾場的慘狀。
我媽推開門,不僅沒有為了食言道歉,反而第一句話就是指責。
“這麼亂你不知道收拾一下嗎?”
我坐在沙發上,看著她氣急敗壞的臉。
“你們答應過,今晚一起吃飯的。”
我爸脫下鞋子,用力砸在地板上。
“吃吃吃!就知道吃!”
“你弟弟明天就要搬家了,我們跑了一晚上才把門票給他弄到手。”
“你一個當哥哥的,不幫忙就算了,還在家裏擺臉色給誰看?”
我站起身,指著地上的蛋糕殘骸。
“我今天滿十八歲。”
我媽愣了一下,隨即厭惡地皺起眉頭。
“十八歲怎麼了?十八歲就能不幹活了?”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!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自私、這麼斤斤計較?”
“不就是一個破生日嗎?你弟弟上大學才是正經事!”
她的話像一把尖刀,精準地挑斷了我最後一根名為“期待”的神經。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這句話真好笑。
他們懷念的,是那個任勞任怨、吃剩菜洗碗的免費勞力。
而不是他們的兒子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我無比平靜地點了點頭。
沒有任何爭吵,也沒有歇斯底裏的控訴。
我越過他們,走回自己的房間。
“趕緊把客廳收拾幹淨!”
我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我反鎖了房門。
從床底拖出一個二十寸的舊行李箱。
把幾件夏天的換洗衣物塞進去。
然後,我拿出了外婆留給我的那個銀戒指。
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愛過我的人留下的東西。
最後,我把他們去年過年時給我買的那件唯一的廉價毛衣,用剪刀剪成了碎片,扔進了垃圾桶。
淩晨四點,整座城市還在沉睡。
我提著輕飄飄的行李箱,將鑰匙放在了餐桌上。
在路過那張被他們規劃得無比詳細的弟弟租房清單時。
我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推開門,走進了微涼的晨風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