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連著三個晚上,我都在大隊部熬到半夜。
火柴盒糊了五千個。
賬本我也翻了個底朝天。
除了我媽私下裏用我的工分換了高價紅糖給景爍補身子。
我還發現了一筆更有意思的爛賬。
沈清弦去年評上縣裏的“優秀女知青”,拿了一筆五十塊錢的獎金。
賬麵顯示,她捐了三十塊給村小學修屋頂。
但實際上,這筆錢被我爹以“修繕費用”的名義領走了。
屋頂沒修,錢進了那口黑漆櫃子。
今天上午,公社發了新通知。
縣糧站要招一個臨時會計,每個大隊有一個推薦名額。
大隊長第一個就想到了我。
“祈晏,那高考的名額你讓了,這個會計名額,你得去。你算盤打得好,這活適合你。”
他當場給我寫了推薦信,蓋了大隊部的紅章。
我把那張信紙貼身放在口袋裏。
中午回家的路上,風都是暖的。
剛走到院子外,我就聽到屋裏傳來爭吵聲。
“他去糧站當會計?他憑什麼去!”
是鐘景爍的聲音,清瘦卻刺耳。
“嫂子,他要是去了糧站,一個月能拿二十塊錢,那他以後還能管家裏的活嗎?”
“景爍,你先別急。”沈清弦在安撫他,“那隻是個臨時工,比不上你考大學。”
“不行!我不許他去!”
鐘景爍帶了哭腔。
“他要是去了鎮上,村裏人該怎麼看我?說我靠家裏吸血,說他有出息?我以後怎麼見人?”
我站在門外,聽著這可笑的邏輯。
我有了出息,成了他見不得人的理由。
“行了。”沈清弦歎了口氣,“我去想辦法。那推薦信還沒交上去,我把它處理掉。”
我推開門。
堂屋裏瞬間安靜。
沈清弦看到我,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鐘景爍眼圈紅紅的,咬著嘴唇盯著我。
我像沒事人一樣,走到水缸邊打水洗手。
“祈晏。”沈清弦走過來。
“聽說大隊長給你寫了去糧站的推薦信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把它交給我吧。”
她伸出手,語氣理所當然。
“去公社交表的路上遠,我明天正好要去鎮上,順路幫你交。”
我抬頭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裏寫滿了偽善和算計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去。”
“祈晏,你別任性。你明天還得下地幹活,一來一回耽誤工分。”
她走近一步,壓低聲音。
“而且,你現在拿著這個去,景爍心裏不平衡。他複習壓力大,你別惹他不高興。”
“他不高興,我就得把我的前途拱手相讓?”
“你這叫什麼話?”她皺起眉,一臉失望,“你隻是個臨時工,景爍是考大學。你連這點大局觀都沒有?”
我擦幹手。
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蓋了紅章的推薦信。
折得整整齊齊。
沈清弦的眼睛亮了。
她伸手就想拿。
我避開她的手,走到鐘景爍麵前。
“你怕我去糧站?”
鐘景爍往後縮了縮。
“哥,那工作又累又苦,你就在家待著,以後我考上大學養你。”
“好啊。”
我把推薦信遞到他麵前。
“既然你怕我去了,那你把它撕了。”
屋裏死一般的寂靜。
鐘景爍愣住了,不敢伸手。
沈清弦一把奪過那張信紙。
“祈晏,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!”
她咬著牙,手上一用力。
“嘶啦”一聲。
蓋著紅章的推薦信,被她撕成了兩半。
接著是四半。
她把碎紙片扔在地上,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你安分點,別總想些有的沒的。好好在家幹活,等景爍考上了,少不了你的好處。”
白色的碎紙片落在泥地上,顯得格外刺眼。
我看著那一地碎紙。
沒有哭,也沒有鬧。
“沈清弦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她。
“我之前借你的二十塊錢,你也該還我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不是說好下個月......”
“我現在就要。”
“我......”她有些慌亂地看了一眼鐘景爍,“我給景爍買複習資料了。”
“那就是不還。”
我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一個字。
彎腰,一片一片,把地上的碎紙撿起來,裝進口袋裏。
然後轉身走出家門。
沈清弦撕了我的推薦信,以為斷了我的退路。
她不知道。
這堆碎紙,是我送她下地獄的最後一張牌。
我徑直去了大隊部。
大隊長看到我拿出的碎紙片,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。
“欺人太甚!這可是公家的章!”
“叔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我要分家。還要報公安。”
“不僅是為了這張信,還有您一直沒查清的那筆修繕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