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早。
大隊部門口的打穀場上擠滿了人。
今天是秋收後分糧的日子。
記分員撥著算盤,念著每家每戶的工分。
“鐘祈晏,全勤,滿工分。分細糧三十斤,粗糧八十斤。”
周圍的鄉親紛紛看過來。
“祈晏這小子真能幹,一個頂倆壯勞力。”
“鐘大強家真是積了德,生了這麼個好兒子。”
我爹站在人群裏,紅光滿麵地接受著誇獎。
我媽拿著布袋子,擠到最前麵。
她手腳麻利地把三十斤白麵全裝進自己的袋子裏。
一斤都沒讓我碰。
“娘,這三十斤細糧,是我掙的。”
我站在她背後開口。
她係袋子的手一頓,回頭白了我一眼。
“你掙的怎麼了?你吃我的喝我的二十年,這糧就是家裏的。”
“家裏就這點細糧,景爍複習費腦子,清弦在學校教書辛苦,都得補補。”
“你一個天天出力氣的,吃粗糧扛餓就行了。”
她扛起袋子,扭頭就走。
我沒攔她。
下午收工回家,天已經黑透了。
堂屋的桌上擺著三碗白麵條,上麵臥著煎得金黃的雞蛋。
沈清弦坐在桌邊,正和鐘景爍說著笑。
我爹在旁邊喝著小酒。
灶台上,放著半碗黑乎乎的紅薯湯。
那是留給我的。
我走過去,端起紅薯湯。
“祈晏回來了。”沈清弦抬頭看我,“趕緊吃飯吧,景爍今天做了一套卷子,全對。”
“嫂子教得好。”鐘景爍夾起一塊雞蛋,放進沈清弦碗裏。
他身上穿著新做的的確良襯衫。
料子是我上個月編了三百個草把子換來的票。
“祈晏。”
我媽從裏屋出來,手裏拿著個火柴盒。
“大隊部新接了糊火柴盒的活,一千個給兩毛錢。”
“你晚上別閑著,去領點回來糊。景爍這陣子得買資料,錢不夠用。”
我喝了一口紅薯湯。
裏麵連點鹽味都沒有。
“我白天要下地,晚上糊火柴盒,什麼時候睡覺?”
“少睡兩個鐘頭死不了人!”我媽把盒子拍在桌上,“你弟考上了,咱全家都能跟著去城裏,這點苦你都吃不了?”
沈清弦放下筷子。
“祈晏,嬸子說得對。”
她看著我,語重心長。
“你多受點累,等景爍考上了,也是咱們全家的光榮。到時候你走出去,別人也會高看你一眼。”
高看我一眼。
用我的命換來的光榮,我為什麼要別人高看。
我咽下最後一口湯。
“行。”
我把碗放下。
“我去大隊部糊。”
“在家糊不行嗎?費那事幹嘛?”我媽皺眉。
“大隊部有煤油燈,不要家裏的燈油錢。”
聽到不要自家的燈油錢,我媽立刻不吭聲了。
我拿了件破棉襖,轉身出門。
沈清弦追了出來。
“祈晏。”
她叫住我。
夜色裏,她歎了口氣。
“你別總這麼夾槍帶棒的。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,但名額已經定了。”
“我昨天借景爍的鋼筆,他用得很順手。等他考完,我再重新給你買一支。”
“還有,我這幾天的工分不夠,你明天去記分員那裏說一聲,從你的賬上劃五個工分給我。”
她語氣熟稔。
好像拿走我的勞動成果,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這三年,她每次代課時間不夠,都是拿我的工分去補。
不然她這個“優秀女知青”的頭銜早保不住了。
“好。”
我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“我明天就去說。”
她露出滿意的笑。
“我就知道你懂事。”
她轉身回了屋,去吃那碗臥了雞蛋的白麵條。
我推開大隊部的門。
屋裏隻有一盞昏黃的燈。
桌上堆著像山一樣的火柴盒。
我坐下來,熟練地折紙、刷糨糊。
糊到後半夜,大隊長巡夜進來了。
“祈晏,怎麼還在幹?”
“掙點煤油錢。”我沒抬頭。
大隊長歎了口氣。
“你家那口子也太偏心了。那名額,我本來是力薦你的。”
“叔。”
我停下手裏的活,看著他。
“我記得,大隊的賬本,一直是你在管。”
大隊長愣了一下。
“是啊,怎麼了?”
“我晚上在這幹活,能幫您盤盤賬嗎?”
我看著桌上的算盤。
“我保證,不該說的一句不說。”
大隊長看了我半晌,從抽屜裏拿出一串鑰匙。
“你這小子,心細。你幫我查,我放心。”
他把鑰匙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那是一串冰涼的銅鑰匙。
比家裏那口黑漆櫃子的鑰匙,重多了。
我翻開賬本的第一頁。
密密麻麻的數字,記錄著村裏每一筆糧食和錢的去向。
我找到了我家的那一頁。
也找到了沈清弦的那一頁。
看著上麵的記錄,我突然笑了。
沈清弦,明天我確實會去記分員那裏說一聲。
不過,不是劃工分給你。
是把屬於我的,一筆一筆,全摳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