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奶茶店的活不難,難的是站著。
連續站八個小時,腳腫得像饅頭。
第三天的時候,來了一桌客人。
四個男生,打扮精致,聲音很響。
其中一個抬頭看了我一眼,然後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,小聲說了句什麼。
幾個人一起看我。
然後笑了。
我低頭繼續擦桌子。
那個男生衝我招手。
"服務員,過來。"
我走過去。
"這杯奶茶不甜,重新做。"
杯子裏剩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我說好,端回去讓後廚重做。
重做完端回去,他喝了一口,又皺眉。
"太甜了。"
旁邊的男生笑得很大聲,但沒看我。
我恭敬地說:"我可以幫您調。"
"你是不是俞景棉?"
那個男生打斷我,手托著下巴,笑得意味不明。
我手指收緊了一下。
"你們認錯人了。"
"沒認錯。"旁邊另一個男生掏出手機,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。
是我,跪在醫院走廊裏,錢散了一地。
下麵有評論。
點讚最高的那條寫著:頂級戀愛腦的下場。
"你就是那個追著傅雪梨跑了十年的俞景棉嘛。"
他把手機收回去,語氣像在聊八卦。
"朋友圈都傳瘋了。"
我站在原地,手裏端著托盤,指節發白。
"我在上班,有什麼需要可以找前台。"
我轉身要走,那個男生在身後說了句。
"你那個青梅可真有魅力,甩了你之後又搞了個新的,人家比你帥多了。"
幾個人都在笑。
我沒回頭。
回到吧台後麵,組長拍了拍我肩。
"別理他們,嘴賤的人哪裏都有。"
我點頭,繼續洗杯子。
手在水裏泡著,涼的。
晚上便利店的班從十點到早上六點。
夜班安靜,偶爾有人進來買煙買酒。
淩晨兩點左右,手機彈了一條消息。
一個陌生號碼,發了一張截圖。
是微博熱搜第四十七位。
話題詞叫:戀愛腦俞景棉。
我點進去看了一眼。
有人扒了我的事。
從高中放棄美院,到大學替她背處分,到三次胃病住院,到把窮學生送出國。
每一條下麵都是罵聲。
仗勢欺人。
戀愛腦活該。
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。
有人說我活該被甩。
有人說我把別人送出國是花錢買凶。
還有人說,那個窮學生被送出國之後過得很慘,人生都被我毀了。
我把手機扣在收銀台上,屏幕朝下。
便利店的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。
我坐在凳子上,眼睛看著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泡麵。
想起大四那年。
傅雪梨在一場聚會上喝多了,有人說她八卦,說她救我的事。
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說:"那時候小不懂事,擱現在讓我再選一次,我不去。"
所有人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笑得比誰都大聲。
回去的路上她挽著我胳膊說,開玩笑的,你別當真。
我說我知道。
那她現在在醫院走廊裏說後悔救我,也是開玩笑嗎?
淩晨四點,又來了一條消息。
我媽發的。
"網上的事看到了嗎?別理他們。但你爸說了,讓你明天去找雪梨道個歉。"
道歉。
我被網暴了,我爸讓我去道歉。
我回了兩個字:知道了。
然後刪掉了那個熱搜話題的頁麵。
第二天中午,我去了洗車行。
幹了三個小時,手上全是水漬和洗潔精的味道。
下班路上,經過一個商場入口。
裏麵有家酒吧,名字很花哨。
門口停著傅雪梨的那輛車。
我認得車牌號,記了十年了。
我沒打算進去。
但我還沒走過去,酒吧門開了。
出來兩個人。
一個是傅雪梨。
另一個男生攬著她的腰,穿著黑色短袖,露出結實的小臂,五官很俊。
他看見我了。
停下來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"這就是那個......"他偏頭問傅雪梨,指了指我,"網上說的那個?"
傅雪梨順著他的方向看過來。
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那男生笑了,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輕蔑。
"寶貝,他穿的什麼啊,是剛搬磚回來嗎?"
他說這話的時候故意聲音很大。
路過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傅雪梨沒說話。
沒製止。
我站在原地,手指攥著褲兜裏的手機,指甲掐進掌心。
那男生又湊近了一步,歪著頭看我。
"哥們兒,既然都分了,就別老出現在別人麵前了好不好?怪可憐的,人家看了都替你尷尬。"
我看了他一眼。
又看了傅雪梨一眼。
她雙手插兜,站在旁邊,像在看一場與她無關的戲。
我說:"我路過的。"
然後我轉身走了。
身後那男生還在笑。
"寶貝你看他,跑得挺快,是不是要哭了?"
我沒哭。
走到拐角的時候,腳步停了一下。
手掌上被自己掐出了四個月牙印,滲著血絲。
我繼續走。
奶茶店的工作丟了。
老板跟我說話的時候語氣挺為難的。
"小俞啊,不是你做得不好,就是最近網上那個事......有人拍了你在店裏的視頻傳上去了。"
"好多人說要來店裏鬧,我這小本生意,你理解一下。"
我說理解。
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櫃台上。
便利店那邊還沒出事,但我不知道能撐多久。
晚上回到家,客廳裏多了一雙女人的高跟鞋。
我認得。
傅雪梨的。
推開客廳門,她坐在沙發上,我媽坐旁邊,我爸坐在輪椅上。
不是躺在醫院嗎?
她看見我,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,很快又繃住了。
"爸,你怎麼回來了?"
"出院了。"他說,聲音比醫院那天中氣足多了,"雪梨幫忙辦的。"
我站在門口,目光從我爸移到我媽,最後落在傅雪梨身上。
她端著一杯茶,坐姿很隨意,像在自己家。
"叔叔阿姨想你了,我來看看。"她說。
語氣平淡,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我說:"你不是嫌我臟嗎?"
"景棉。"我媽立刻接話,"雪梨是來看你爸的,說話注意點。"
"她那天把錢砸我臉上了媽,你知道嗎?"
我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複。
"都過去了,年輕人哪有不吵嘴的。"
"不是吵嘴。"我看著傅雪梨,"你罵我,你羞辱我,你那個男人當街叫我可憐。"
"這些也是吵嘴?"
客廳安靜了三秒。
傅雪梨放下茶杯,站起來。
她穿著高跟鞋也比我矮一些,但氣勢壓人。
"俞景棉,我今天不是來找你的。"
"你過好你自己的日子,別什麼事都往我身上扯。你二十多了,能不能像個成年人?"
我爸這時候開了口。
"景棉,你讓雪梨為難了。人家來家裏坐坐,你擺什麼臉色?"
"爸......"
"你媽說得對,你這脾氣不改,以後怎麼娶媳婦?"
我看著我爸。
他坐在輪椅上,精神看起來很好,臉色也沒有醫院那天蒼白。
我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很荒唐的念頭。
"爸,你的透析費,到底是誰出的?"
他沒答。
眼神閃了一下。
我媽接話:"當然是我們借的。"
"誰借的?"我追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