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你管誰借的,反正不用你操心。"
"那你為什麼天天讓我去求她?"
我指著傅雪梨。
客廳又安靜了。
我媽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我爸在輪椅上微微坐直了身體。
傅雪梨看著我,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眼睛眨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很短,但我捕捉到了。
一種極其微妙的心虛。
我沒有證據。
但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。
"我問你們,"我的聲音在發抖,"咱家,真的破產了嗎?"
沉默。
很長的沉默。
然後我爸歎了口氣。
"俞景棉,你想什麼呢?家裏什麼情況你不清楚?"
"那你告訴我,為什麼你現在坐在家裏,看起來比一個月前還精神?"
"你今天是來跟爸媽吵架的?"我媽的聲音拔高了,"雪梨在這呢,你讓人看笑話?"
我轉向傅雪梨。
"你真的不愛我了嗎?"
她對上我的目光。
很短的一瞬間,她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嘴唇動了動。
但她說出來的話是:"俞景棉,你清醒一點。"
我抬起手臂,把外套袖子往上擼。
洗車行磨出的水泡,便利店搬貨蹭的淤青,膝蓋上還沒好全的結痂。
"你們看看。"
"這些是我這半個月掙來的。"
"你們讓我去求她,讓我低頭,讓我道歉。我做了。"
"她把錢砸我臉,她那個男人罵我,網上幾十萬人咒我。"
"我忍了。"
"現在你們坐在家裏喝茶聊天,告訴我這是來看我爸的?"
我媽站起來了,臉漲得通紅。
"俞景棉你夠了沒有!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?"
"媽,你有沒有一次,哪怕一次,問過我疼不疼?"
她的話卡在嗓子裏。
我爸把輪椅往後退了一點。
傅雪梨的手指捏著裙擺,關節發白。
客廳裏的空氣凝固了。
我看著他們三個人。
我的父母,和那個我追了十年的女人。
我突然覺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的累。
是心臟被一根線吊了十年,現在線斷了。
可掉下去的不是心臟。
是我對這個家最後的信任。
"行。"我把袖子放下來,"我不問了。"
我轉身進了自己房間,關上門。
那天晚上,我收到了一條微博私信。
在幾千條謾罵裏,有一條不一樣。
評論裏說:"兄弟,我不覺得你做錯了什麼。如果方便的話,我們可以見一麵嗎?"
頭像是一朵白色雛菊。
我猶豫了很久。
最後回了一個字:好。
第二天下午,我到了約定的咖啡館。
坐在角落等了十分鐘。
一個男人走進來,短發,麵容清雋,穿一件深藍色風衣。
他坐到我對麵。
我認出他了。
傅長青。
那個被我送出國的窮學生。
"俞景棉。"他開口,語氣平靜,"我不是窮學生。"
"我是傅雪梨的遠房表哥。"
"當初她花了三十萬,讓我演了一場戲。"
"目的是讓你不再依附她,學會自己活。"
"你爸沒破產。你家什麼事都沒有。傅家也沒有斷絕往來。"
"所有的一切......"
他看著我的眼睛。
"都是他們商量好的。"
我坐在椅子上,手擱在桌麵上,沒有動。
窗外有陽光照進來,照在杯子上,反出一小塊光斑。
我盯著那塊光斑看了很久。
然後我笑了一下。
嘴角的弧度很小,但我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在抽搐。
"所以,"我的聲音很輕,"全部,都是假的。"
他點頭。
"全部。"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滿手的水泡和傷痕。
我想起那天跪在醫院走廊裏,被錢砸臉。
想起我媽逼我再去求她,拿我爸的命來威脅我。
想起那個男人當街叫我可憐。
想起網上那些人說我惡心、說我仗勢欺人、說我活該。
全部。
都是一場戲。
我抬起頭看著傅長青。
"他們現在在我家對吧?是在商量下一步怎麼繼續騙我?"
他沒答。
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。
"好。"我站起來,"謝謝你告訴我。"
他也站起來,猶豫了一下,說:
"俞景棉,我當初答應他們,是因為她給了我一筆很大的利益。但這段時間看著你被這樣對待,我......"
"你不用解釋。"我打斷他。
我看著他。
"如果你真的覺得愧疚,幫我一件事。"
他滿臉疑惑:"什麼?"
我沉默了幾秒。
腦子裏有一個念頭正在成形。
很冷的念頭。
"幫我死一次。"
傅長青看著我,手指捏緊了咖啡杯。
"你說什麼?"
"假死。"我坐回去,聲音很平,"幫我辦一場假死。"
他的臉白了一瞬。
"這不是......"
"你有醫院的資源嗎?"
他沒說話。
但我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來了。
他有。
傅家的關係網大得超乎想象。
"俞景棉,你想清楚了?"
"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清醒過。"
我看著窗外的街道。
人來人往,誰也不認識誰。
我想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。
不是為了逃。
是我已經不想再被他們牽著走了。
十年了。
我以為是我在追她。
其實是他們在牽線,我在演一個木偶。
現在木偶想下台了。
傅長青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他說:"我可以幫你。但你想好了,一旦做了,你就不能回頭。"
"他們如果以為你真的死了......"
"那是他們的事。"
"俞景棉。"
"傅長青,你欠我的。"我看著他,"當初你配合他們騙我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會被逼到這一步?"
他低下頭。
手指攥著杯子,指節泛白。
"如果你真的覺得愧疚,那就幫我這一次。之後我們再也不見麵。"
"你幫我瞞住這件事,一輩子。不要告訴任何人我還活著。"
"不要讓他們再打擾我。"
他抬起頭,眼眶微紅。
"好。"
三天後。
一切準備就緒。
傅長青幫我辦了一份假的死亡證明,通過他在一家私立醫院的關係。
死因寫的是,急性藥物中毒。
淩晨四點,我站在租來的單間裏,把所有東西收進一個行李箱。
不多。
一件換洗衣服,一本舊相冊。
不是傅雪梨的,是我自己小時候畫的畫。
美院沒去成,但我的畫一直留著。
幾支鉛筆,一個筆記本。
手機卡取出來,折斷了。
新辦了一張。
號碼沒告訴任何人。
我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。
上麵隻寫了一行字:
不是為了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,是為了我自己。
然後我關上門,拖著行李箱走進了黎明前最黑的那段路。
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裏,燈光慘白。
我買了一張去南方小城的硬座票。
七個小時。
坐在座位上,身邊是一個抱著孩子打瞌睡的女人,對麵是兩個打工的年輕人在打牌。
沒人認識我。
沒人看我第二眼。
我靠著窗玻璃,看外麵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田野從黑變灰,從灰變綠。
我不知道傅雪梨什麼時候會接到那個電話。
也不知道我媽聽到消息會是什麼表情。
我也不想知道。
火車轟隆隆往前開,把一切甩在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