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"暖笙姐，季導讓你把備用硬盤送到前台，他說放映中間要插一段花絮。"

陳妙推開監控室的門，懷裏抱著一束花。

百合和滿天星，包裝紙上印著唐珂的名字。

"這花是送到後台的，太多了放不下。"陳妙把花擱在我旁邊的椅子上，百合的花粉蹭到我的袖口。

"季導說花絮是臨時加的，硬盤在你的剪輯包裏？"

"什麼花絮？流程單上沒有這一項。"

"唐珂姐提的，說想在放映中間插一段幕後創作的影像，展示導演的工作狀態。"

導演的工作狀態。

季沉渡在片場的工作狀態是坐在帳篷裏看監視器，偶爾走出來說一句"再來一條"。

真正在暴風雪裏扛機器的人是我，趴在碎石坡上等野生動物入畫的人也是我。

他要展示的幕後花絮，會不會把我全部剪掉？

"硬盤不能給。"

陳妙愣住："為什麼？"

"花絮素材沒有經過終剪，直接播放會有技術問題。"

"可季導說......"

"讓他來找我。"

陳妙走出去不到五分鐘，季沉渡的電話就打了過來。

"暖暖，別任性。那段花絮是唐珂跟媒體承諾過的，刪不了。你把硬盤給陳妙，我遠程指導她剪。"

他遠程指導。

季沉渡連剪輯軟件的快捷鍵都記不全，上一次他試圖自己剪片子，把原始素材覆蓋了，是我熬了兩個通宵才從備份裏恢複的。

"你不會剪。"

"我說的是讓陳妙剪，我看著。"

"陳妙也不會。花絮裏有我的設備水印，直接播放會暴露多機位拍攝，你的獨行導演人設當場就破。"
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
這是七年來我第一次用技術問題反駁他，而不是用情緒。

幾秒後他的語氣軟下來："那你幫我剪，十五分鐘夠不夠？把你出鏡的部分全部裁掉，隻留我的。"

隻留他的。

在那些素材裏，百分之八十的時間他都不在鏡頭範圍內。留下他的部分，花絮會變成一段支離破碎的碎片。

但他不知道，因為他從來沒有看過原始素材。

"我剪不了。"

"什麼意思？"

"硬盤上了密碼鎖，密碼隻有我知道。你上次讓我加密是為了防止素材泄露，現在我沒辦法當著陳妙的麵解鎖。"

這是真話。密碼鎖是他要求加的，但他從未問過密碼是什麼，因為他篤定我會隨叫隨到。

季沉渡的呼吸聲變重了。

"葉暖笙，你到底想怎樣？"

他叫了我全名。

七年裏他隻在生氣時叫我全名，上一次是我拒絕刪除一段他覺得不夠完美的鏡頭。那段鏡頭後來成了全片最高分的段落。

"我不想怎樣，花絮的事等首映結束再說。"

"來不及了。"他壓低聲音，背景裏傳來觀眾入座的嘈雜。

"唐珂已經告訴記者了，如果花絮不播，明天的通稿就沒辦法用'導演親自掌鏡'這個噱頭。"

導演親自掌鏡。

他甚至不知道紀錄片裏那台主力攝影機的型號。

"那就告訴記者花絮取消了。"

電話裏傳來一聲短促的冷笑。

"行，不播就不播。但是暖暖，你今天讓我在唐珂麵前丟人，這筆賬我記著。"

他掛斷了電話。

我放下手機，百合花粉的氣味在狹小的監控室裏散開，甜得發膩。

包裝紙上唐珂的名字被打印體印得工整漂亮，旁邊還附了一張小卡片。

我不該看的，但它就敞開在那裏。

卡片上是季沉渡的筆跡：珂珂，今晚之後，全世界都會知道你是我的繆斯。

繆斯。

他給我的稱呼是暖暖，給她的稱呼是繆斯。

暖暖是被窩裏的熱水袋，用完了可以塞回床底。繆斯是供在神壇上的靈感之源，所有人都要仰望。

對講機又響了，這次是場務："葉老師，投影儀的分辨率設置需要你最終確認，導演說他忙不過來。"

他忙不過來。

他在忙著和唐珂對今晚的官宣流程。

我站起來，走向放映廳。

經過後台走廊時，一扇門突然從裏麵打開，唐珂差點撞上我。

她後退一步，上下打量我，目光停在我袖口的百合花粉上。

"你動我的花了？"

"花放在我旁邊，花粉自己蹭上來的。"

唐珂皺起鼻子，伸手在我袖口撣了兩下，像是在拍掉什麼臟東西。

"那束花是沉渡親手選的，他去花店挑了一個小時。暖笙，你以後小心一點，有些東西碰壞了可賠不起。"

她的手指在我袖口停留了一秒，然後縮回去，指尖撚了撚花粉，笑了。

"不過你應該習慣了吧，在暗房裏待久了，手總是粗糙的。"

她看了一眼我因為長期泡藥水而起皮的手背，語氣像在陳述天氣。

我沒有回答。

轉身走了三步，身後傳來她打電話的聲音。

"沉渡，花絮不播就算了，但映後對談的問題你再幫我過一遍。記者要是問到創作靈感，我就按咱們排練的說。對，'冰川那段旁白是你在片場對我說的原話'，我記住了。"

我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
那段旁白，是我在病床上說的。

現在它要變成季沉渡在片場對唐珂說的情話。

我繼續往前走，走進放映廳，走到投影儀前。

確認鍵按下去的時候，巨幕亮了。

冰川的畫麵鋪滿整麵牆，陽光從雲層縫隙裏刺下來，冰體折射出藍綠色的光。

這個鏡頭我拍了十一次。

前十次，風把三腳架吹倒。第十一次，我用身體壓住支架，膝蓋磕在凍土上，褲腿被冰碴劃開一道口子。

季沉渡在帳篷裏通過對講機說："角度再低一點。"

我趴到地上，臉貼著冰麵，按下快門。

成片裏，這個鏡頭配著他寫的旁白：當世界坍塌，唯一讓我按下快門的理由，是你還站在鏡頭前。

他借走了我的瀕死囈語，然後把它送給另一個女人。

巨幕上的冰川還在無聲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