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葉暖笙,三號投影儀的色溫偏了兩百K,你過來看看。"
對講機裏傳來場務的聲音,我從監控室起身,穿過後台通道走進放映廳。
觀眾還沒有入場,廳裏隻有調試設備的工作人員。
巨幕亮著測試畫麵,一幀高原冰川的航拍鏡頭靜止在屏幕中央。
那是我趴在直升機艙門邊拍的,安全繩勒進鎖骨,風把臉割出血絲。
季沉渡在地麵通過對講機指揮角度,全程沒有問過我冷不冷。
落地後他隻說了一句:這條能用。
我走到放映台前調色溫,場務遞來一份節目流程單。
"季導讓我轉交給你,說你幫忙核對一下播放順序。"
流程單上寫著首映禮的全部環節。
開場致辭:季沉渡。
紀錄片放映。
映後對談嘉賓:季沉渡、唐珂、製片人孫海。
致謝環節。
致謝名單附在最後一頁,我翻到那裏,手指停住。
特別鳴謝第一行寫著唐珂的名字,旁邊的注釋是:對本片創作方向的深刻啟發。
第二行是孫海,注釋:全程統籌與資源整合。
第三行到第十五行是各級讚助商。
第十六行,技術支持團隊(名單從略)。
從略。
我和這部片子同呼吸了三年,最後被折疊進一個括號裏。
對講機又響了,這次是季沉渡的聲音:"暖暖,色溫調好了嗎?嘉賓快入場了。"
"調好了。"
"流程單看了?有沒有問題?"
我捏著那張紙,紙邊被指甲掐出一道月牙印:"致謝名單裏沒有攝影和剪輯的獨立署名。"
電流聲沙沙響了兩秒。
"我跟你說過,獨行導演的人設不能破。署名的事等影展結束再談,現在節骨眼上你別添亂。"
添亂。
我咽下喉嚨裏那股酸,將流程單放回放映台。
觀眾開始入場,我退回後台通道。
經過休息區時,門沒關嚴,唐珂正在和她的經紀人通話,聲音不大,卻足夠我聽清。
"......對,今晚官宣以後熱搜至少能掛三天。文案我看過了,重點打他為我寫的那段旁白。”
“就是冰川那一段,'當世界坍塌,唯一讓我按下快門的理由,是你還站在鏡頭前。'"
那段旁白不是季沉渡寫的。
是我在醫院病床上口述,護士幫我記下來的。
雪崩之後我發了四天高燒,嗓子啞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淩晨三點我從噩夢裏驚醒,滿腦子都是冰川崩裂的聲音,抓起床頭的錄音筆,斷斷續續講了那段話。
季沉渡後來聽到錄音,說這段太好了,直接貼進了成片。
他沒有問我那晚夢見了什麼。
現在唐珂要用它官宣戀情,把我瀕死時刻的囈語變成他們的愛情注腳。
我靠在牆上,指甲嵌進掌心。
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,季沉渡拐過彎,看見我站在休息區門口,臉色變了一瞬。
"你怎麼在這兒?"
"投影儀調完了,回監控室。"
他擋在門前,不動聲色地把門帶上,唐珂的聲音被隔斷。
"暖暖,今晚辛苦你了。"他伸手整了整我額前的碎發,動作溫柔。
"等影展拿了獎,我帶你去冰島拍極光,你不是一直想去?"
冰島。
兩年前我第一次提起這個計劃,他說經費不夠。
一年前我自己攢夠了機票錢,他說檔期排不開。
半年前他帶唐珂去了新西蘭拍廣告,用的是這部紀錄片的宣發預算。
"冰島的事不急。"我避開他的手,"致謝名單能不能改一下?"
"又說這個。"他皺起眉,聲音低下來。
"暖暖,你知道這部片子對我的職業生涯意味著什麼。獨行導演的標簽一旦立住,以後的資源會完全不同。你的名字出現在署名裏,所有人都會知道這不是我一個人完成的。"
"本來就不是你一個人完成的。"
"但觀眾要的是一個天才的故事,不是一個團隊的故事。"他抓住我的肩,力道不輕。
"你幫了我七年,難道最後這一步不能再幫我一次?"
他的眼睛很誠懇。
七年來每一次他用這種眼神看我,我都會退讓。
這一次我張了張嘴,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。
不是因為心軟。
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,他從來不覺得署名是我的權利,而隻當它是一份可以被延期兌現的恩賜。
"好。"我說。
季沉渡鬆開手,笑了:"就知道你最懂我。"
他轉身走進休息區,門合上前,我聽見唐珂迎上來的聲音:"沉渡,攝影師說紅毯那組照片需要你確認。"
攝影師。
在這個首映禮上,連拍紅毯的攝影師都有名字。
而拍了整部紀錄片的人,被折疊在括號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