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店裏沒有電,初秋的夜晚依然透著悶熱。
冷庫裏的溫度監控器發出微弱的蜂鳴報警聲。
裏麵存放著第一批用於恒溫發酵的進口原液。
隻要溫度超過十五度,原液的活性就會徹底喪失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物業辦公室。
馬經理正端著玻璃杯吹茶葉。
看到我進來,他立刻放下杯子,笑臉迎人。
“江老板啊,稀客稀客。快坐,喝點什麼?”
他越是客氣,事情就越是不對。
我沒坐。
“馬經理,我店裏昨晚斷電了。電表裏還有三千多塊錢的餘額。”
馬經理一臉驚訝。
“斷電了?哎喲,這可真是太不巧了。”
他走到電腦前,裝模作樣地敲了兩下鍵盤。
“江老板,你這線路顯示故障報警。昨天老孟也跟我說了,你們那條街的電纜老化嚴重,有火災隱患。”
我說:“我找了電工看過,店裏的內線沒有問題,是總閘那邊被人拔了保險。”
馬經理臉上的笑容不變。
“江老板,電工哪有我們物業的專業?老孟是產權人,他要求停電排查,我們物業必須配合。萬一起了火,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檢修需要多久?”
馬經理歎了口氣。
“這可說不準。快的話三五天,慢的話個把月。你也知道,現在找個有資質的施工隊不容易。”
他在暗示我,耗不起就趕緊走。
我拿出手機,點開錄音功能,放在桌上。
“馬經理,您的意思是,在沒有出具任何官方消防隱患通知書的情況下,物業配合房東私自切斷了商戶的正常用電,並且拒絕給出恢複期限?”
馬經理的臉色變了變。
他往後靠在椅背上,語氣依然溫和,但多了一絲警告。
“江老板,你這話就難聽了。我們是為了大家的安全。”
他指了指我的手機。
“你錄音也沒用。去哪裏說,這也是安全第一。”
我收起手機。
“謝謝馬經理。我知道了。”
走出物業辦公室,我直接去了街口老孟的棋牌室。
老孟正坐在一樓的紅木茶台前。
對麵坐著兩個穿製服的熟麵孔。
他熟練地洗茶,燙杯,將金黃色的茶湯分進小瓷杯裏。
看到我進來,他甚至主動招了招手。
“小江來了?來,坐,嘗嘗叔剛托人帶的明前龍井。”
我走到茶台前,沒有坐下。
“孟老板,冷庫裏有貨,斷電我會損失很大。如果您覺得租金不合適,我們可以按合同裏的爭議條款走仲裁。”
老孟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一口。
“仲裁?那多傷和氣啊。”
他放下杯子,笑眯眯地看著我。
“小江,叔給你講個道理。你這店麵的地段,現在可是香餑餑。旁邊馬上要建地鐵口,五萬一個月,叔已經是給你打折了。”
兩個穿製服的人對視一眼,站起身。
“老孟,那我們就先走了,你們慢慢聊。”
老孟連連點頭。
“慢走啊,改天一起釣魚。”
人一走,老孟又給我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看,叔平時跟方方麵麵都處得好。你一個外地姑娘,在這裏沒親沒故的,何必硬撐呢?”
他把一張嶄新的收款二維碼推到我麵前。
“隻要你把這五萬塊錢掃了,加上十萬的保證金。叔立馬讓物業把電給你接上。咱們還是好房東,好租客。”
我想起半年前簽合同時。
也是在這個茶台前。
他也是這樣和藹可親地給我倒茶。
“外地姑娘來創業不容易,叔也是有女兒的人,這房租叔給你算便宜點,八年不漲價,你踏踏實實幹。”
現在,同樣的笑臉,說出的話卻截然相反。
“孟老板,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,租期內不漲租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您這是違約。”
老孟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。
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麵。
“違約?你去告我啊。去法院起訴,排期、開庭、一審、二審。沒有個一年半載你下不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身邊,壓低聲音。
“但是你店裏的貨,能撐過今晚嗎?”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姑娘,做生意得學會算賬。聽叔一句勸,認清現實。”
我沒有躲開他的手。
“認清現實。”
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。
“好,我會的。”
走出棋牌室,我拿出手機。
打開公證處APP。
將剛才和馬經理、老孟的對話錄音,直接上傳進行了區塊鏈存證。
每一秒的對話,每一個字,都被永久固定為法律證據。
小陳發來消息。
“江總,集團的應急發電機組已經運到了市郊倉庫。隨時可以進場。”
我回了一條。
“先不進。我要看看他們還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既然老孟喜歡玩斷水電這種下三濫的手段。
那我就把他的底線逼出來。
沒有足夠的證據鏈,怎麼能把他和物業背後的利益輸送連根拔起。
我轉身回了店裏。
冷庫裏的溫度已經升到了十二度。
留給這批原液的時間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