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你打了十九個未接電話。"
這是我在候車大廳開機後看到的第一條通知。
沈可臻的,從淩晨三點五十二分開始,每隔幾分鐘一個,一直打到五點半。
中間夾著七條微信。
第一條:"淮南?你怎麼來了?東西呢?你人呢?"
第二條:"你牙刷不在了,衣服也不在了,你到底幹什麼?"
第三條:"你給我回電話。"
第四條:"顧淮南,你發什麼瘋。"
第五條:"我問你話呢。"
第六條:"是不是蔣逸跟你說了什麼?"
第七條是語音,四十二秒。
我沒點開。
但消息列表裏還有另一個人的,蔣逸。
他的消息隻有一條,發在淩晨四點零八分。
"淮南哥,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?可臻姐急瘋了,你快給她回個電話吧。"
誤會。
淩晨四點零八分,沈可臻發現我拿走了東西之後,第一反應是聯係蔣逸。
然後蔣逸來找我。
多默契的配合。
我關掉消息列表,低頭看著檢票口上方的電子屏。
六點零二分的車,還有二十分鐘。
手機又響了,這次是來電。
沈可臻。
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,猶豫了三秒,接了。
"顧淮南你到底在搞什麼?"
她的聲音是啞的,帶著熬了一夜的疲憊和沒處發泄的煩躁。
"我把我的東西拿走了。"
"我知道,我問你為什麼。"
"你自己心裏清楚。"
"我心裏清楚什麼?你能不能別陰陽怪氣的,有話直說。"
"好,那我直說。蔣逸的牙刷、杯子、外套都在你家。你今晚不是加班,你在家,他也在。你上周五不是見客戶,你在看電影,跟他。三個月前那個周六,你沒回老家,他在你家拍自拍。夠直了嗎?"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
我聽到她在呼吸,聽到她在想怎麼組織語言。
然後她說話了,聲音低了下來。
"你聽我解釋。"
"不用了。"
"顧淮南!"
"沈可臻,我問你一個問題。你家密碼鎖的密碼,蔣逸知道嗎?"
她沒有立刻回答。
這個停頓本身就是答案。
"他來過幾次幫我拿東西,我告訴過他密碼,但這不代表......"
"你的生日密碼,你告訴他了。"
"那是臨時的,後來我想改來著......"
"你想改?你告訴他的那天到現在,一百多天了,你改了嗎?"
她又沉默了。
我在候車大廳的塑料椅子上換了個坐姿,膝蓋有點酸。
"淮南,那些東西是他自己放的,我跟他說過很多次別往我這裏放東西了,他不聽。你知道他那個人,熱心過頭,分不清邊界。但我跟他真的沒有......"
"冰箱上的便利貼也是他自己貼的?"
"什麼便利貼?"
"逸哥記得吃早飯。胃不好別喝涼的,晚上下班回來給你煲湯。你的字跡,沈可臻。"
電話那邊很長時間沒有聲音。
然後是一聲極其輕微的歎息。
"那是......我就隨手寫的,他之前胃病犯了在公司差點暈倒,我作為同事關心一下不行嗎?"
"在他家的冰箱上,用便利貼,寫關心同事的話。"
"我去他家幫忙修過水管,順手......"
"修水管的時候係著圍裙煎牛排,還擺盤。"
她終於不說話了。
廣播開始播報檢票信息。
"沈可臻,我沒有要跟你吵架。"
我站起來,拖著登機箱走向檢票口。
"我隻是把我的東西拿走了。你家裏不需要我的痕跡,你的生活裏也不需要。"
"你什麼意思?"
"我們分手。"
"顧淮南你給我等著別掛......"
我把電話掛了。
檢票閘機的綠燈亮了。
我走過去,身後的手機又開始震。
震了三下,停了。
接著是一條短信。
"你現在在哪個站。"
我沒回。
站台上風很大,淩晨六點的光線灰蒙蒙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
我上了車,找到座位,把登機箱塞進頭頂的行李架。
我每次坐五個小時的高鐵來看她,她從來沒有隨手給我寫過一個字。
連"到了告訴我"都是微信打的。
但她可以在蔣逸家的冰箱上,隨手寫"逸哥記得吃早飯"。
隨手的意思是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猶豫,不需要刻意。
是下意識。
是習慣。
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生活裏住久了以後才會有的本能。
列車門還沒關,手機最後震了一下。
蔣逸的消息。
"淮南哥,你冷靜一點好嗎?你這樣讓可臻姐很為難的。"
為難。
我讓她為難了。
不是她讓我為難。
是我突然拿走了自己的東西,打亂了他們的節奏,讓她措手不及。
我把手機關機,塞進口袋。
列車開始關門。
窗外灰色的站台慢慢向後退。
我閉上眼睛。
五個小時之後,我就回到我自己的城市了。
一個沒有沈可臻的城市。
說起來,那好像也沒什麼不同。
她從來就沒在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