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那件運動外套吊牌沒摘,是我新買還沒穿的,你別瞎想。"
沈可臻的語音消息是我下高鐵之後才聽到的。
飛行模式關掉的瞬間,二十三條未讀像洪水一樣湧進來。
她從解釋變成生氣,從生氣變成哀求,最後又變回生氣。
像一個人獨自經曆了憤怒的五個階段。
我拖著箱子走在出站通道裏,一條一條聽完。
最後一條語音是七分鐘前發的。
"顧淮南,我現在去買票,你在你那邊別走,我去找你。"
別走。
這三年來她第一次主動說要來我的城市。
原因不是想我了,不是我生日了,不是紀念日了。
是因為我走了。
手機又震了,來電。
不是沈可臻,是蔣逸。
我猶豫了幾秒,接了。
"淮南哥,你終於接電話了!你現在在哪啊?可臻姐都快急哭了。"
他的語氣裏有一種奇怪的興奮。
不是那種替人著急的慌張,更像是一個在混亂中感到被需要的滿足。
"我回家了。"
"回家了?你怎麼不跟可臻姐說一聲就走了?她淩晨到處找你,給你同事都打了電話。"
"她怎麼有我同事的電話?"
蔣逸頓了一下。
"好像是之前你發過朋友圈,她存的吧。"
我的同事從來沒出現在我朋友圈裏。
也許是她翻過我的手機。
或者有人幫她翻過。
"蔣逸,她淩晨三點發現我走了,第一個聯係的人是你。四點零八分你就給我發了消息。"
"對啊,她打給我說你不見了,我也嚇一跳。"
"淩晨三四點,你為什麼秒回她電話?"
他笑了一聲。
"我本來就沒睡呢,熬夜打遊戲。"
"打遊戲打到淩晨四點,然後女同事一個電話你就參與進她的私事裏?"
"淮南哥,你這話說的,我就是關心你們。"
"你關心得太多了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再開口的時候,蔣逸的語氣變了。
不是那種溫潤隨和的調子了,是一種很輕很淡的歎息。
"淮南哥,我知道你現在情緒不好,但有些話我必須說。可臻姐這個人,她嘴硬,不會表達,但她真的在乎你。你這樣不告而別,她會崩潰的。"
"她崩潰三年了嗎?"
"什麼意思?"
"三年異地,她一次都沒來過我的城市。每個月都是我坐五個小時高鐵去找她。她忙,她累,她加班。但她有時間在你家煎牛排,有時間跟你看電影,有時間給你的冰箱貼便利貼。"
我的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"蔣逸,你覺得我應該崩潰,還是她應該?"
蔣逸沉默了。
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長。
最後他說了一句話。
"淮南哥,有些事情你隻看到了表麵。"
然後他掛了。
他說我隻看到了表麵。
好像還有更深的真相,好像我才是那個被蒙在鼓裏的人。
我站在出站口,看著滿屏的未讀消息,忽然覺得很累。
是一種從三年前就開始積攢的,靈魂深處的疲倦。
我把手機塞進包裏,拖著箱子往地鐵口走。
走了大概五十米,身後有人在喊。
"顧淮南!"
我的腳步頓住了。
那個聲音不可能出現在這個城市。
我回頭。
沈可臻站在出站口的人流裏,穿著昨天那件灰色衛衣,頭發亂糟糟的,臉色發白。
她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車票,眼睛通紅。
她看到了我的登機箱。
然後她跑了過來。
"淮南......"
我轉過身,刷卡進了地鐵閘機。
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閘機阻攔的蜂鳴。
她沒有地鐵卡。
"顧淮南你站住!你聽我說......"
我沒有停。
扶梯向下,我的手扶著行李箱,背對著她。
她的聲音在閘機後麵越來越急。
"我坐了五個小時來的,顧淮南!五個小時!你讓我說完!"
五個小時。
她終於知道五個小時是什麼感覺了。
地鐵來了。
我走進車廂,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。
車門關閉的提示音響了。
透過玻璃,我看到她衝下了扶梯。
不知道她是怎麼過的閘機,也許是跳過去的。
她跑到站台上的時候列車已經啟動了。
她追了幾步。
燈光從她臉上劃過去。
我看到她嘴在動,在喊什麼。
聽不見了。
我閉上眼睛,把頭靠在車窗上。
列車加速了。
沈可臻被留在了站台上。
和這三年裏我每一次離開她的城市一樣。
隻不過這次,位置反過來了。
追的人是她,走的人是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