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我為了什麼要道歉?為了讓你學會顧全大局?”
傅清霽的聲音從走廊盡頭的浴室裏傳出來。
伴隨著花灑打開的水流聲。
我沒有再走過去。
我回到客廳,把那張兩塊六的公交卡扔進了玄關的雜物盒裏。
然後我打開了手機的雲文檔。
建了一個新的空白表格。
表頭寫著三個字:止損單。
第一行:2023年10月14日,手部劃傷,無藥箱權限。
第二行:2023年10月14日,睡眠理療艙名額被送給周洛川。
我打字的手很穩。
沒有掉眼淚,也沒有摔東西。
成年人的崩潰不是歇斯底裏的尖叫。
而是一次次把失望咽下去,直到胃裏再也裝不下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我沒有再跟傅清霽提過權限的事。
我每天早出晚歸,籌備我的獨立攝影展。
我是個自由策展人。
這次的展覽主題叫《盲區》,籌備了大半年。
傅清霽似乎很滿意我現在的“懂事”。
她照常上下班,照常在睡前摸一下錢包夾層。
隻是她不再試圖向我解釋周洛川的任何事。
因為她覺得不需要。
周五晚上,我坐在地毯上核對展廳的燈光清單。
傅清霽洗完澡出來,一邊擦頭發一邊看手機。
“明天幾點去布展?”她突然問。
我停下筆。
“早上九點。”
“全息投影設備是不是還沒調好?”
“嗯,廠家發來的參數不對,我明天得自己去摸索。”
“明天我陪你去。”
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。
“那個設備的主板協議我熟,半個小時就能搞定。”
我看著她。
這是這半個月來,她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幫我。
“你明天不用去公司跑數據嗎?”
“周末去什麼公司。”
她走過來,揉了一把我頭頂的頭發。
“順便帶你去吃展館旁邊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日料。”
我沒有躲開她的手。
但心裏也沒有任何波瀾。
“好。”我低下頭繼續對清單。
第二天早上八點半。
我換好衣服,站在玄關等她。
傅清霽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她接起電話,聽了兩句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怎麼會全盤崩潰?你沒做異地容災備份嗎?”
電話那頭說了什麼,我聽不清。
但我不用聽也知道是誰。
“你在家別動,千萬別拔電源,我馬上過去。”
她掛了電話,轉身去拿車鑰匙。
“怎麼了?”我看著她換鞋的動作。
“公司有個緊急補丁出了故障,導致大客戶數據溢出。”
她頭也不抬。
“我得去一趟機房處理。”
“你不是說周末不用去公司嗎?”
“突發情況,這是不可抗力。”
她穿好外套,手搭在門把手上。
“你自己先去展廳,投影設備你先照著說明書裝,我下午忙完就過去找你。”
“下午幾點?”
“說不準,看數據恢複的進度。”
她拉開門,快步走了出去。
門關上的瞬間,我看到她急匆匆按電梯的背影。
我一個人去了展館。
巨大的全息設備像一頭死去的鐵獸躺在場館中央。
我打廠家的技術客服,一步步對著電話接線。
一直忙到下午兩點。
我沒吃早飯,也沒吃午飯。
胃裏一陣陣地抽痛。
我靠在腳手架上,拿出手機想看一眼時間。
微信朋友圈彈出了一個小紅點。
是周洛川十分鐘前發的。
照片裏是一隻正在呼呼大睡的橘貓。
背景是一個粉色的航空箱。
配文:“貓包壞了,還好有首席工程師出馬,十分鐘搞定,比修服務器還快呢~”
照片的角落裏,露出了半截灰色的衝鋒衣袖子。
那是我上周剛給傅清霽買的。
我盯著那半截袖子看了一會兒。
然後點開傅清霽的聊天框。
“機房的數據處理完了嗎?”
五分鐘後,她回了消息。
“還在跑進度條,估計得弄到晚上了。你自己隨便吃點,別等我。”
我看著這行字,胃裏的抽痛奇跡般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輕盈感。
就像原本吊在半空中的石頭,終於砸在了地上。
我打開那個雲文檔。
在表格裏加了第三行。
“2023年10月28日,為了修貓包,放了展會調試的鴿子。”
我關掉文檔,站起身。
繼續去接那根錯綜複雜的電線。
“不來了就好。”我對自己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