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書房的門沒關嚴。
鍵盤的敲擊聲像冰雹一樣砸在安靜的房子裏。
我用棉簽蘸著碘伏,一點點清理食指的傷口。
刺痛感順著神經爬到頭皮。
但我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比起傅清霽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,這點痛算不了什麼。
我把用過的棉簽扔進垃圾桶,走到書房門口。
傅清霽戴著防藍光眼鏡,盯著兩塊豎屏上的代碼瀑布。
“把藥箱的權限改回來。”
我站在她背後。
她敲鍵盤的手沒停。
“我說了,要重寫底層協議,今天沒空。”
“那你把他的權限刪了。”
“刪掉會導致整個安防係統出現數據斷層。”
她推了推眼鏡。
“黎崢,你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專業領域?”
“我尊重你的專業,但我不尊重你把我的生活當成他的遊樂場。”
鍵盤聲戛然而止。
傅清霽轉過轉椅,目光冷得像一塊冰。
“周洛川隻是幫我做個測試,你非要往臟處想?”
“幫他做個測試,就需要把緊急呼救號碼也綁成他的?”
我看著她。
這是我剛才在手機後台查到的。
不僅僅是藥箱。
家裏所有的煙霧報警、燃氣報警,第一順位聯係人都是周洛川。
傅清霽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但她隻用了一秒就修補好了。
“那是因為你睡覺死,手機常年靜音。”
她給出的理由永遠那麼無懈可擊。
“如果家裏真出了火情,係統打給你,你能立刻接聽嗎?”
“所以打給他,他就能大半夜跑過來救我?”
“他作息晚,對警報的響應率比你高百分之七十。”
她敲了敲桌麵,像在講解一個數學模型。
“從概率學上來說,這是最安全的配置。”
我盯著她的眼睛。
試圖在裏麵找到一絲一毫的心虛。
但我失敗了。
她覺得自己真的隻是在進行一場嚴謹的數據優化。
“好,就算報警電話是為了效率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那我下周去瑞斯頓診所的睡眠療愈艙預約,為什麼取消了?”
那是我排了整整三個月的號。
最近這半年,我被偏頭痛折磨得整夜失眠。
傅清霽上周親口答應會陪我去。
她摘下眼鏡,捏了捏鼻梁。
“洛川最近接了個大單子,天天熬夜,神經衰弱很嚴重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把名額轉給他了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。
就像在說今天晚飯少點了一個菜。
“你把我的名額轉給他,問過我嗎?”
“你那是慢性的偏頭痛,晚去一個星期死不了人。”
她重新戴上眼鏡,轉過身麵對屏幕。
“洛川那個單子事關他明年的晉升,他扛不住的。”
“我扛得住是嗎?”
“黎崢,你不要總是一副受害者的姿態。”
她一邊敲鍵盤一邊說。
“資源最大化利用,這是成年人處理問題的基本邏輯。”
“你的邏輯就是犧牲我的健康,去換他的晉升?”
“隻是一次理療而已,我已經讓人幫你重新排號了。”
“重新排需要三個月。”
“那就等三個月。”
她的語氣開始變得不耐煩。
“你現在跟我吵,也改變不了名額已經轉讓的事實。”
我看著她的背影。
她肩膀線條利落,坐姿筆挺。
這曾是我在這個城市裏覺得最安全的依靠。
但現在,這個依靠變成了一堵密不透風的牆。
把我和她隔開。
卻把周洛川包裹在了裏麵。
“傅清霽,那是我的名字預約的,他怎麼進得去?”
我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需要本人身份證核驗的。”
“我把你的電子身份證授權碼發給他了。”
我的大腦嗡地響了一聲。
“你拿我的電子授權碼給他用?”
那裏麵綁定著我的銀行卡、社保卡和所有的個人隱私。
“一個單次授權碼而已,用完就失效了。”
她終於回過頭,眉頭皺得很深。
“你平時不是挺大方的嗎?怎麼現在變得這麼斤斤計較?”
斤斤計較。
我忽然覺得很累。
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感,瞬間抽幹了我的力氣。
我以為她隻是偏心。
原來她根本就不覺得我應該有底線。
“如果我現在報警,說有人盜用我的身份信息呢?”
我輕聲問。
傅清霽的動作徹底停住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。
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你為了一個理療艙,要把事情鬧這麼難看?”
“是你要把事情做絕的。”
“黎崢,你是不是覺得用報警就能威脅我?”
她冷笑了一聲。
“授權碼是我從家庭共享賬號裏提取的,屬於家庭內部的數據流轉。”
“你報警也沒用,警察隻會覺得你在無理取鬧。”
她伸出手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別鬧了,早點睡。”
說完,她越過我走出書房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屏幕上還在滾動的代碼。
手指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。
“傅清霽,你不覺得你欠我一個道歉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