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全息投影設備在下午四點的時候終於亮了起來。
我看著半空中浮現出藍色光影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手心裏全是被絕緣膠布勒出的紅印。
就在這時,窗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雷聲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,像被潑了墨一樣迅速暗了下來。
不到十分鐘,暴雨傾盆而下。
我看著展廳外被雨水衝刷得模糊的街道,心裏猛地一沉。
展廳的後勤老李跑過來,臉色煞白。
“黎老師,不好啦!”
“地下二層的臨時倉庫漏水了,你那批還沒掛上去的紙本相框全在裏麵!”
我的腦子瞬間空白。
那批相框是這次展覽的核心展品。
每一張都是絕版的手工衝洗件。
如果被水泡了,整個展覽就可以直接宣告流產。
我衝向電梯,發現電梯因為雷擊已經停運了。
我轉身跑向安全通道,一口氣衝下兩層樓。
推開倉庫門的瞬間,一股濃烈的黴味和水汽撲麵而來。
牆角的通風管道裂了一條大縫,臟水正源源不斷地往裏灌。
地上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。
那堆裝著相框的木箱就堆在積水中央。
“老李!快幫忙搬!”
我脫下外套扔在一邊,蹚著臟水跑過去。
老李年紀大了,腰不好,隻能幫我扶著箱子。
我拚命地把沉重的木箱往高處的幹燥台階上拖。
木箱的邊角磕在我的膝蓋上,疼得我直冒冷汗。
就在我搬第三個箱子的時候。
旁邊一個生鏽的金屬支架因為積水浸泡,突然失去了平衡。
“砰”的一聲巨響。
支架直挺挺地砸了下來,狠狠擦過我的左肩。
我悶哼一聲,整個人摔進了臟水裏。
相框的玻璃碎了一地,紮進了我的手掌心。
“黎老師!”
老李嚇壞了,趕緊過來拉我。
我跌跌撞撞地爬起來,水混著血順著手腕往下滴。
“沒事,繼續搬。”
我咬著牙,拖著失去知覺的左肩,把剩下的兩個箱子搶了出來。
等全部搬完,我已經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我靠在牆上,拿出手機。
屏幕上沾滿了水和血,滑了好幾次才解開鎖。
我撥通了傅清霽的電話。
這本來是屬於她的周末。
她早上還信誓旦旦地說,下午會來找我。
電話響了很久。
在自動掛斷的前一秒,接通了。
“喂?”
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躁,背景裏有很大的風聲。
“傅清霽,你在哪?”我的聲音在抖。
“我在高架上,有點急事。”
“展廳漏水了,我被支架砸了手,你能不能......”
我的話還沒說完,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急切的抱怨。
“清霽!電腦又黑屏了!怎麼辦啊!”
是周洛川的聲音。
清晰得蓋過了外麵隆隆的雷聲。
我拿著手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“洛川你別動鍵盤!我馬上到!”
傅清霽衝著那邊吼了一句,然後才對著電話說:
“黎崢,我這邊遇到極其惡劣的突發狀況。”
極其惡劣的突發狀況。
“洛川家租的房子線路老化,剛才打雷把電腦主板燒了。”
“裏麵有他明天要去競標的全部核心文件。”
她的語速很快,帶著不容置疑的公事公辦。
“我現在必須過去幫他做物理搶救,展廳那邊你自己叫個貨車處理一下。”
“我手流血了。”我輕聲說。
“流血就去找老李借個創可貼!”
她的語氣終於變成了徹底的不耐煩。
“你是個成年人了,能不能有點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?”
“不要總是在別人最忙的時候添亂!”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電話被掛斷了。
我看著慢慢變暗的手機屏幕。
肩膀上的痛覺在這一刻神奇地消失了。
我沒有哭。
我隻是覺得很安靜。
那種整個世界都被抽幹了空氣的安靜。
我轉頭看向老李。
“李叔,麻煩您幫我聯係一輛搬家公司的貨車。”
“哎好......黎老師,你手真得去醫院看看啊。”
“沒事,死不了。”
我撕下襯衫的一角,用力把流血的手掌纏緊。
一個人跟車把所有展品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。
一個人去急診室縫了三針。
一個人打車回到了那個充滿智能監控的家。
推開門,屋裏一片漆黑。
藥箱上的紅燈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。
我走到臥室,拉出兩個最大的行李箱。
把屬於我的衣服、書籍、相冊,一件件放進去。
我的東西真的很少。
少到連一個箱子都沒裝滿。
我把鑰匙和那枚訂婚戒指放在茶幾上。
旁邊壓著那張沒寫完的止損單。
最後一行寫著:
“2023年10月28日,大雨,我一個人走了。”
我拉著箱子走到玄關。
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。
人生不會等你,所以我要自己買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