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"楠楠，過來幫爸洗個碗。"

大姨一家走後，爸爸在廚房喊我。

姐夫裴允桉坐在客廳沙發上，手搭在胃口的位置，和爸爸聊著最近調養身體的事。

妹夫韓潮生在一旁翻手機，偶爾插一嘴，"允桉哥，我那個同事也胃不好，吃了個什麼養胃粉，說效果不錯。"

爸爸笑著說，"允桉這胃得好好養，我找了個老中醫的方子。"

沒人應我。

我走進廚房，水池裏堆著一桌子人的碗碟。

魚骨頭、排骨渣、蝦殼蟹腿，滿滿當當的，擠在不鏽鋼盆裏，滲出一股混著剩菜的酸味。

我擰開水龍頭，水冰涼。

爸爸倚在廚房門口，遞給我一雙橡膠手套，"天冷，戴上。"

手套是舊的，右手食指破了個洞。

我戴上了，冷水從破洞處灌進來，一股一股的。

"楠楠，晚上的事你別往心裏去。"爸爸在我背後說。

"你媽就那個脾氣，嘴硬心軟，她不是不疼你。"

我刷著碗沒說話。

"你看你從小到大，家裏哪次缺過你的吃穿？你要念書，我們砸鍋賣鐵也供你上了大學。"

"你姐那時候成績不好，你媽說要不別讓你上了，把錢省下來給你姐做生意，是我攔著的。"
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裏帶著一絲邀功的意味。

好像我能念完大學，全靠他那一攔。

"爸，你知道我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，有一半是我自己打工掙的嗎。"

"大一暑假我在奶茶店做了兩個月，大二在培訓機構當助教，大三開始接翻譯的私活，大四一邊實習一邊兼職。"

爸爸愣了一下，"那不是你自己要鍛煉的嗎？"

"我當時覺得你能幹，年輕人多吃點苦好。"

我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架，關了水龍頭。

手套裏灌滿了水，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，脫下來的時候，指尖已經泡得發白。

"爸，我掙的那些錢，有多少給了妹妹？"

他沒接話。

我轉過身看著他。

"大二那年，妹妹要買球鞋，一千二，你說家裏緊，讓我想想辦法。"

"大三，妹妹騎車撞了人家的車，賠了三千，你打電話急得不行說媽要打她，讓我趕緊轉錢過來。"

"大四，妹妹跟人打架進了派出所，私了花了八千，你說借我的，到現在一分沒還。"

爸爸臉上的笑終於有點掛不住了，他往廚房門口瞥了一眼，壓低聲音，"那不都是你妹妹小時候不懂事嘛，現在不是挺好的。"

"楠楠，你別翻這些舊賬了，叫人聽見多難看。"

多難看。

他怕的不是我受委屈，他怕的是被外人看見這個家不體麵。

從小到大都是這樣。

我上小學的時候，班裏評三好學生，我票數最高，班主任讓每個候選人回家拿一張全家福貼在展板上。

回家跟爸爸說，他翻了半天櫃子，找出來一張照片。

照片裏姐姐站在媽媽左邊，妹妹被爸爸抱在懷裏，而我站在最邊上，隻露了半個腦袋，被裁掉了一小截。

不是故意的。

拍照的時候我站得遠了一點，洗照片的時候裁得稍微偏了一點。

可就是那麼多的一點點，把我從這個家裏裁了出去。

第二天我沒帶照片去學校。

班主任問我為什麼，我說找不到了。

三好學生還是評上了，但展板上別的同學都有全家福，就我那欄貼了張空白的卡紙。

班主任怕我難過，用彩筆在卡紙上畫了朵小花。

那朵小花，我記了二十多年。

"楠楠，你在聽我說話嗎？"爸爸的聲音把我拉回來。

我擦幹手，"聽著呢。"

"那明天你回葉家之前，來幫爸收拾一下雜物間，你姐想把它改成書房。"

我看著他，他說這話時的表情特別自然，好像這是理所應當的事。

幫他洗碗是應當的，幫姐姐收拾房間也是應當的。

而兩百萬裏沒有我的一分錢，同樣是應當的。

"好。"我說。

爸爸笑了，拍拍我的肩膀，"這才是爸的好兒子。"

他轉身出了廚房，走到客廳，聲音變得熱絡，"允桉，要不要喝點紅棗枸杞水？爸給你泡。"

我站在廚房裏，把那雙破了洞的橡膠手套掛回水池上方的鉤子上。

鉤子是三個，左邊掛著一雙新的藍色手套，是姐夫用的，右邊掛著一雙灰色的，韓潮生的。

中間那個鉤子最高，我需要踮腳才能夠到。

上麵掛著我這雙，灰不拉幾的，破洞的，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。

我踮著腳把手套掛好，轉身出了廚房。

經過客廳時，韓潮生抬頭衝我笑，"哥，你手好紅，要不要擦點護手霜？我那兒有。"

"不用了。"

我走進自己的房間，關上門，發現床上堆著三個大紙箱。

裏麵裝的是姐姐姐夫的舊衣服和雜物，紙箱底部壓著我高中的日記本和一摞獎狀。

爸爸已經提前把雜物間的東西搬到了我房間。

連問都沒問我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