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楠楠在這兒呢,快進來坐。"
飯後,大姨程建芳帶著大姨夫來串門,一進門就看到了沙發角落裏的我。
我正抱著杯涼掉的茶,沒說話。
爸爸從廚房探出頭,"大姐大姐夫來了,快坐快坐,我去切水果。"
大姨落座,目光在客廳裏轉了一圈,落在茶幾上那套新買的紫砂壺上,"這壺不錯,老二你舍得花錢了。"
媽媽擺擺手,"沁遙孝敬的。"
大姨點點頭,看向旁邊的程沁遙,滿眼讚許,"遙遙現在有出息了,在市裏開公司,你媽可算熬出頭了。"
姐姐客氣地笑了笑,姐夫裴允桉端著水果盤出來,切好的芒果一片片碼得整齊。
大姨夫接過來,"允桉這孩子真細心,身體不好還忙前忙後的。"
"應該的,爸您坐著別動。"裴允桉笑著說,把最大的一片推到大姨夫麵前。
沒有人遞給我。
我也沒伸手。
大姨吃了片芒果,忽然看向我媽,"對了老二,拆遷的事定了吧?我聽說補兩百萬。"
"定了。"
"怎麼分的?"
媽媽把晚飯時說的方案又講了一遍。
大姨聽完,點了點頭,"合理,長女多拿是規矩。"
然後她轉向我,眼神是那種長輩特有的關切,"楠楠,你到葉家過得也不差,葉家條件也好,這邊的錢就讓給姐姐妹妹吧,你不缺這個。"
我不缺這個。
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。
小時候是"你不缺那塊糖,讓給妹妹",長大了變成"你不缺那筆錢,讓給姐姐妹妹"。
好像我天生就該是個不缺東西的人。
"大姨,葉家什麼條件我先不說。我就想問一句,這老宅當年翻修,我出了八萬塊,這筆錢算不算數。"
客廳安靜了一瞬。
爸爸端著茶走過來,臉上笑容僵了半秒,"楠楠,那是你自己孝順爸媽的,怎麼翻舊賬了。"
"我沒翻舊賬,我在算賬。"
"拆遷補的是這棟房子的錢,我出了八萬翻修款,兩百萬裏至少該有我一份。"
韓潮生坐在妹妹旁邊,低頭喝水,沒有插嘴,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妹妹程沁晚終於放下手機,"哥,你那八萬是孝順爸媽的,又不是投資,還想要回報啊?"
"你要是這麼算,那我和姐這些年在家裏陪爸媽的時間,是不是也該折成錢?"
她語氣輕鬆,好像在講一個笑話。
大姨夫幫腔,"就是,楠楠你別太計較了,你爸媽又不是不疼你。"
大姨歎了口氣,像個公正的裁判,"楠楠,大姨知道你心裏不舒服,但這是老程家的規矩。"
"你奶奶在世的時候就說過,家產傳女不傳兒。"
"你要是覺得吃虧,大姨做主,讓你爸媽多給你買兩件好衣服,過年過節的也有麵子。"
好衣服。夾克。有機黃瓜。
他們給我的東西永遠是這些——不痛不癢,拿得出手,讓外人看了覺得這家人待兒子也不差。
我忽然很想笑。
"大姨,謝謝您。但我不要衣服。"
我站起來,想回房間待一會兒。
經過姐姐身邊時,她輕聲說了句,"楠楠,別鬧了,回頭我私下給你轉兩萬塊。"
兩萬。
兩百萬裏的兩萬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,表情真誠,像是已經給了很大的讓步。
我站在走廊裏,沒回頭。
隔著一道牆,聽見爸爸在和大姨夫說話。
"這孩子從小就懂事,出去之後反倒矯情了。"
"可能是葉家那邊教的吧,男人一成了家,心就不在這邊了。"
大姨夫附和,"所以說啊,兒子終究是別人家的人。"
我靠在牆上,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麵。
從小到大,我一直以為隻要我夠懂事,夠聽話,夠努力地對這個家好,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我。
現在才發現,他們一直都看到了。
隻是看到了,也不在意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老婆葉歲宜發來的消息。
"吃了嗎?什麼時候回來?"
我打了兩個字——"快了。"
刪掉,又打——"還沒。"
最後又刪掉,鎖了屏幕。
走廊那頭,韓潮生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走過來,看見我靠在牆上,腳步頓了一下。
然後他笑了笑,把葡萄往我麵前送了送,"哥,吃葡萄嗎?剛洗的。"
我看著那盤紫得發亮的葡萄,搖了搖頭。
他收回手,走進客廳,聲音清朗,"爸媽,大姨大姨夫,吃葡萄啦,新疆的,可甜了。"
一屋子人誇他會來事。
沒有人發現我一個人站在走廊裏,好像我從來沒出現在這個家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