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楠楠,你還沒收拾完啊?"
早上七點,爸爸推開我的房間門。
我一夜沒怎麼睡,倒不是因為床上那三個紙箱——我把它們搬到了地上,騰出了半張床。
睡不著是因為手機裏有條信息,姐姐淩晨兩點發的。
"楠楠,兩萬我轉你了,你看看到賬沒有。別跟爸媽提。"
我打開賬戶看了一眼,確實到了兩萬。
兩百萬的百分之一。
她大概覺得自己已經仁至義盡。
"快起來,你姐夫想吃小籠包,你騎電瓶車去鎮上買,順便把你妹夫的快遞也取了。"
爸爸說完就走了,腳步很輕快。
我穿好衣服出門,客廳裏韓潮生正給妹妹程沁晚剝橘子,看見我出來,笑眯眯的,"哥,我快遞是兩個大箱子,你車籃裝不下的話就分兩趟跑,不急。"
分兩趟跑。
鎮上騎電瓶車單程二十分鐘。
我說好。
出了門,冷風灌進領口,我才想起來那件夾克爸爸到底也沒買。
買小籠包的時候,老板娘認出了我,"你是程家的兒子吧?聽說你家老宅拆遷了,發財了啊!"
我笑了笑,沒接話。
她熱情地多塞了兩個包子,"給你爸媽帶著,拆遷款這麼多,你們家可算苦盡甘來了。"
苦盡甘來。
我騎著電瓶車往回走,車籃裏放著小籠包和韓潮生的一個快遞箱,還有一箱要第二趟來取。
風把塑料袋吹得嘩嘩響,小籠包的熱氣從袋子縫隙裏鑽出來,白的。
到家時,姐夫裴允桉已經坐在餐桌前,麵前擺著爸爸熬的紅棗小米粥,一碟醬菜,兩個白煮蛋。
我把小籠包放在桌上。
爸爸接過去,打開袋子,先揀了幾個品相最好的放進姐夫碗邊的小碟裏,"允桉,趁熱吃。"
然後揀了幾個給妹妹和妹夫。
袋子裏還剩三個,最底下的,有點塌了,皮粘在一起。
他把袋子推向我的位置。
"楠楠你也吃。"
我看著那三個粘在一起的包子,忽然想起昨晚那碟糊了的花生米。
坐下來正要吃,韓潮生拆開快遞箱,從裏麵抽出一件衝鋒衣,深藍色的,標簽還掛著。
他抖開對著自己比了比,"好看嗎?沁晚說天冷了讓我買件好的。"
妹妹湊過來,"多少錢?"
"三千八,打完折兩千九。"
妹妹麵不改色,"穿著好看就行。"
三千八。
我妹給老公買衝鋒衣花了三千八,我爸許諾給我買的那件到現在還是一句空話。
不,也不是空話。是他根本沒打算買。
那隻是飯桌上的一顆糖,用來堵住我的嘴。
"哥,你的那個快遞我等下自己去取吧,外麵太冷了。"韓潮生把衝鋒衣疊好,笑著說。
這是他第一次提出不讓我跑第二趟。
我看了他一眼,他的笑容真摯得無懈可擊。
"不用,我吃完就去。"
"那辛苦哥了。"
我咬著粘成一團的小籠包,麵皮在嘴裏散開的時候,裏麵的湯汁已經涼透了。
第二趟取完快遞回來,全家人正圍著電視看節目。
茶幾上擺滿了零食水果,姐夫靠著沙發墊,妹夫窩在妹妹旁邊嗑瓜子,爸爸坐在中間,手裏織著一件小毛線圍巾。
我抱著箱子進門的時候,沒有人回頭。
我把箱子放在韓潮生腳邊。
他說了聲謝謝。
電視裏在放家庭調解節目,一個老太太哭著說自己偏心了大女兒,對不起小兒子。
爸爸看著電視,搖頭歎了句,"這當爸媽的也是,手心手背都是肉,怎麼能這樣。"
姐夫附和,"就是,兒子也是親生的。"
韓潮生點頭,"太過分了。"
我站在客廳中央,看著他們認真評價別人家的偏心,一字一句,義憤填膺。
像在說一件跟他們完全無關的事。
手機又震了,葉歲宜發來第三條消息。
"程楠,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,不回來吱一聲。"
我把手機揣回口袋,沒回。
爸爸終於看見我了,"楠楠,站著幹嘛,坐啊。"
他往旁邊挪了挪,但隻挪出了一個巴掌寬的位置,我根本坐不下。
"我不坐了。"
"爸,中午我想做個菜,用廚房可以嗎。"
爸爸有點意外,"你做什麼菜?"
"酸菜魚。我想給全家做一頓。"
這話一出,所有人都看向我了。
姐夫笑著說,"楠楠真好,我最愛吃酸菜魚了。"
妹妹咽了口瓜子,"哥你廚藝行不行啊,別浪費東西。"
韓潮生溫和地補了句,"哥做什麼都好吃的。"
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,"去吧去吧,冰箱裏有魚,你自己弄。"
我進了廚房,開了門,拉開冰箱。
魚是有的,整條的草魚,很大,是爸爸前天就買好準備給姐夫燉湯養胃的。
我把魚拿出來,放在案板上。
刀擱在手邊,鋥亮的。
窗外有風,廚房的窗戶沒關嚴,灌進來的冷氣讓我打了個寒顫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客廳方向。
爸爸又低頭弄那圍巾了,嘴裏跟姐夫念叨著養胃要注意什麼。
姐姐程沁遙從樓上下來,手裏拿著她的車鑰匙,看見我在廚房裏殺魚,站在門口說了句,"楠楠,中午吃完飯,我送你回去。"
送我回去。
這個家待了兩天,她終於想起來跟我說一句像話的話。
"好。"我答。
她走了。
我開始片魚。
酸菜洗了切好,辣椒掰成段,花椒整粒下鍋,油溫燒到七成熱。
魚片一片片從刀口滑下來,薄而勻。
我做得很認真,因為我想讓他們吃一頓我做的飯。
可能是最後一頓。
十二點整,我端著酸菜魚上了桌。
一大盆,熱氣蒸騰,辣椒紅豔豔的浮在麵上,酸菜魚的香味彌漫開來。
所有人都圍過來了。
姐夫說好香。
妹妹拿起筷子就要夾。
爸爸從廚房端出剩飯剩菜,在我對麵坐下。
我麵前的位置,依然是桌角。
我麵前擺著的,依然是昨天那碟花生米——爸爸舍不得倒掉,說浪費。
還有半盤涼拌黃瓜,隔了一夜,黃瓜片蔫巴巴地縮在碟子裏,滲出的水已經變成渾濁的淺綠色。
酸菜魚離我最遠,隔著整張桌子,在姐姐和姐夫那一頭。
所有人在夾魚,誇好吃。
沒有人把盆往我這邊推一推。
我看著那碟隔夜的黃瓜,又看了一眼對麵熱氣騰騰的魚。
忽然開口問了一句。
"爸,你知道那個老宅翻修的八萬塊,是我怎麼攢出來的嗎?"
爸爸正在給姐夫舀魚湯,手頓了一下。
"你那時候剛工作第二年,月薪四千五,租房花一千二,吃飯交通花一千,每個月剩下的兩千三,我整整攢了三年。"
"中間有一次發高燒到四十度,我沒去醫院,因為怕花錢。"
"扛了三天,燒退了,耳朵從那以後左邊就有點聽不清。"
飯桌上安靜了下來。
韓潮生放下筷子,姐夫也不吃了。
妹妹嘴裏還嚼著魚,表情有點不自在。
爸爸把湯勺放回盆裏,看著我,"楠楠,你這是幹嘛。"
"大家正高高興興吃飯呢,你提這些不開心的做什麼。"
我笑了一下,"爸,我隻是想讓你記住這個數字——八萬塊。"
"三年。左耳。四十度。"
"然後你們連一雙完好的手套都不肯給我用。"
我伸出手,攤開——指尖泡得發白、脫皮,昨晚洗碗的冷水凍出了裂口,還有一道切魚時割到的小傷。
爸爸的眼眶紅了,"楠楠,爸不是故意的,手套爸忘了,爸明天就買新的......"
"不用了。"
我站起來,看著這張桌子。
看著姐姐麵前的酸菜魚,妹妹麵前的排骨,姐夫麵前的紅棗粥。
看著我麵前那碟糊了的花生米和隔夜的涼拌黃瓜。
三十一年了。
一碟花生米,一盤黃瓜,一雙破了洞的手套,一個堆滿別人雜物的房間,一張擠不下我的沙發,一張全家福裏被裁掉的半個腦袋。
我伸出手,攥住了麵前那碟花生米。
然後把花生米碟子高高舉起來,往桌上一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