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下午三點,我拿著打印好的推薦信,去了舒廷燁的研究所。
他的辦公室門虛掩著。
我敲了敲門,沒有人應。
推開門,裏麵空無一人,桌麵上收拾得異常幹淨,連他平時用的那支派克鋼筆都不在。
“舒老師?”
路過的助教看到我,停下腳步。
“小舒啊,你找舒教授?他今天中午就走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走了?去哪了?他答應我今天下午給我簽推薦信的。”
助教有些詫異地看著我。
“你不知道嗎?舒教授去海口了。”
“說是師母和小兒子想去看海邊的落日,教授特意請了年假,一家三口飛過去了。”
一家三口。
這個詞像一把鈍刀,狠狠地在我心臟上鋸拉了一下。
我站在走廊裏,外麵的陽光很刺眼,我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我拿出手機,撥通了舒廷燁的電話。
響了很久,那邊才接起。
背景音裏有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,還有周煜川清脆的笑聲。
“什麼事?”
舒廷燁的聲音依舊平穩冷淡,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。
“爸,你在哪?”
“在海口。煜川說最近壓力太大,需要放鬆一下神經。你有事長話短說。”
我握緊了手機,指關節泛白。
“你答應過我,今天下午給我的推薦信簽字。”
“今晚十二點是係統提交的最後截止時間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那份推薦信我看了,措辭不夠嚴謹。你先放著,等我下周回去再改改簽給你。”
“下周就來不及了!係統會直接關閉,我會失去這個名額!”
我的聲音忍不住發顫。
“爸,我已經通過了所有的考核,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步,你不能在這個時候言而無信。”
舒廷燁在那頭歎了口氣,是一種長輩對無理取鬧的晚輩那種居高臨下的無奈。
“舒硯辭,你不要總是把個人的事情無限放大。”
“一個進修名額而已,就算錯過了,明年再申請就是了。”
“你作為家裏的老大,不要總是這麼患得患失,連這點心理承受能力都沒有,怎麼做科研?”
這時,電話裏傳來周煜川的聲音。
“爸,快來幫我和媽拍張合照呀,這邊的光線剛剛好。”
“就來。”
舒廷燁應了一聲,語氣立刻變得溫和。
轉頭對我的語氣又降回了冰點。
“就這樣吧,我這邊有事,掛了。”
嘟——
盲音傳來。
我看著被掛斷的電話,屏幕上的通話時間停留在五十四秒。
周圍有路過的學生在小聲討論著課題。
我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原地。
沒有歇斯底裏,也沒有痛哭流涕。
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,我突然覺得很輕鬆。
原來徹底死心,是這種感覺。
就像是一根繃了二十五年的弦,終於“啪”的一聲,斷得幹幹淨淨。
我轉身,把那份準備了三年的推薦信,慢慢地、一點點地撕成了碎片。
然後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。
我走出研究所,給麻省理工的導師發了一封全英文的郵件。
【抱歉,教授。我放棄聯合培養的名額,但我接受您的另一個提議,轉去北歐的獨立實驗室。】
【我明天就可以出發。】
回到那個所謂的“家”。
客廳裏還放著周煜川那把踩著我的血汗買來的大提琴。
茶幾上是他們吃剩的果皮。
我走進房間,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。
我沒有帶走很多東西。
幾件換洗的衣服,幾本核心的專業書。
我把舒廷燁這些年給我開的那些利息算得清清楚楚的“借條”,一張張找出來。
還有當年我因為被周煜川鎖在地下室,高燒驚厥時,周淮書在病曆本上簽下的那句“暫不治療,需觀察”。
我把這些東西,整整齊齊地擺在餐桌最顯眼的位置。
連同那把被毀掉的綠植一起。
最後,我摘下脖子上那條象征著“舒家血脈”的廉價銀項鏈,壓在那些紙上。
手機又亮了一下。
是舒廷燁發來的一張照片。
周煜川和周淮書在海邊笑容燦爛,他在旁邊幫周煜川整理著衝鋒衣的領口。
配文是:“你作為老大,也要學著自己找樂子,別總盯著我們。”
我看著屏幕,打下最後五個字。
發送。
然後抽出電話卡,折斷,扔進垃圾桶。
我提著唯一的行李箱,推開了那扇我住了二十五年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