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差一個字,差的是十萬八千裏。"
隔壁桌的男生舉著手機給同桌看哥哥的照片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傳進我耳朵裏。
同桌捂著嘴笑,眼神往我這邊瞟了一下。
"人家夏昭林,校代言人。他呢,數學不及格。"
"這基因也太不公平了吧。"
我翻開數學課本,假裝沒聽見。
誓師大會後的第三天,班裏突然流行起一種遊戲,把我和哥哥的照片拚在一起做對比圖。
左邊是哥哥在雜誌上的精修封麵,右邊是我軍訓時被偷拍的一張照片。
汗把頭發黏成一縷一縷的,圓框眼鏡滑到鼻尖,活像一隻淋了雨的田鼠。
那張對比圖在年級群裏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有人配文:同一個媽生的,造化弄人。
也有人說:怪不得人家父母隻帶哥哥出去,換我我也不好意思。
我沒點開看完。
拇指滑到退出的位置,頓了兩秒,退了群。
沒有人發現我退群了,就像沒有人發現我存在一樣。
課間,我去廁所洗了把臉。
鏡子裏的我,黑眼圈濃得像墨漬,臉頰瘦削,顴骨高高突出來。
校服太大了,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袖子蓋過手背。
這件校服是入學時統一發的最小號,我媽沒來量尺寸,我爸在電話裏說隨便拿個小號就行。
隨便。
他們一輩子對我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。
回教室的路上,年級主任攔住我。
"夏昭樹,你哥夏昭林今天還在學校嗎?我們想請他去錄一段祝福視頻......"
"不知道。"
我低著頭從他身邊繞過去。
他在背後嘀咕了一句:"什麼態度。"
從那天起,老師們見到我,問的第一句話永遠不是你最近成績怎麼樣。
而是你哥還來不來,能不能幫忙要個簽名,他戴的那塊表什麼牌子。
我成了哥哥的傳話筒,或者說,哥哥的附屬品。
有沒有人關心過夏昭樹本人呢?
倒也不是沒有。
周五放學,我一個人在教室裏訂正數學卷子。
窗外天都黑了,走廊裏安靜得隻剩我寫字的沙沙聲。
教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班長慕風眠站在門口,手裏拿著兩盒牛奶。
"食堂關了,你沒吃晚飯吧。"
她把一盒牛奶放在我桌角,自己在旁邊的座位坐下,拆了另一盒。
我看了一眼牛奶,又低頭繼續寫。
"第七題你用錯公式了。"
她探頭看了一眼我的卷子,從筆袋裏掏出一支紅筆,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公式推過來。
"等比數列求和不能直接代,要先判斷公比。"
我接過草稿紙,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倒不是看不懂。
是太久沒有人這麼認真地跟我說過一句跟學習有關的話了。
"夏昭樹,"她喝了口牛奶,靠在椅背上看著我,"你要是願意,我可以幫你補數學。"
"一百天,夠了。"
"你英語和語文底子好,數學補上來,衝個重本沒問題。"
我猶豫了一下。
"為什麼幫我?"
她想了想,說:"因為你每天最後一個離開教室,我每天倒數第二個。"
"天天看你在這兒跟數學題死磕,錯的還是那幾個知識點,我實在看不下去了。"
我沒忍住,嘴角動了一下。
她大概是注意到了,補了一句:"別誤會,純粹是班長的職業責任感。"
我把牛奶拿過來,戳開吸管,喝了一口。
是溫的。
"好。"
從那天起,我們的補習時間固定在每天晚自習結束後的一個小時。
她講得很耐心,從來不會因為我聽不懂同一個知識點第三遍而不耐煩。
我寫錯了她就劃掉重來,寫對了她就在旁邊畫一個小勾。
有一次我連做對了五道大題,她在卷子空白處寫了三個字。
"進步了。"
我把那張卷子壓在課本最下麵,沒舍得扔。
這大概是近十年來,第一次有人認真地看到我在做什麼,並且告訴我,你做得不錯。
那三個字比任何獎狀都重要。
還有一百天。
我把它寫在課桌右上角,每過一天就用筆劃掉一個數字。
從此,我開始往前跑。
不是為了追上哥哥。
是為了逃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