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夏昭樹,第三大題第二小問你空著沒寫?"
周一早自習,數學老師把卷子拍在我桌上。
紅色的叉從第三大題一路劃到最後一道應用題,像一道長長的傷疤。
我站起來,低著頭說:"老師,我周末沒來得及——"
"沒來得及?"
她翻了翻成績冊,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。
"你英語一百三,語文一百二,數學四十七。別的科都挺好,就數學拖後腿。"
"偏科偏成這樣,總分排名好看嗎?"
我沒吭聲。
她歎了口氣,把卷子往前推了推。
"我也不是故意說你,班裏那麼多學生我顧不過來。你自己想想辦法,找同學補一補。"
說完她拿著成績冊去了第一排,彎下腰跟年級第一討論競賽的事,語氣比剛才溫柔了八個度。
我坐下來,把卷子翻到背麵,用橡皮慢慢擦掉一道錯題的痕跡。
旁邊的男生湊過來,壓低聲音說:"夏昭樹,你哥是不是夏昭林啊?"
我手一頓。
"你們名字就差一個字嘛,我昨天刷到他的視頻,好帥。"
"但你倆長得也太不像了吧。"
他說完自己先笑了,拿胳膊肘懟了懟同桌。
同桌抬頭掃了我一眼,嘴角彎了彎,沒說話。
這種對比我聽過無數遍。
親戚聚會上聽過,學校走廊裏聽過,甚至寄宿學校的宿管大叔都說過。
"你哥哥那麼帥,你怎麼跟他一點都不像呢?"
後來我學會了笑一下,說基因這東西誰也說不準。
其實說不準的不是基因,是運氣。
哥哥的運氣用來被全世界看見,我的運氣用來被全世界忽略。
上午第四節課間,廣播裏通知下午全校集合,百日誓師大會,特邀校友代言人出席。
教室裏一陣騷動,有人猜是去年考上清華的學姐,有人猜是什麼體育明星。
我趴在桌上補昨晚沒睡夠的覺,沒怎麼在意。
下午兩點,操場上黑壓壓全是人。
高三十二個班按方陣站好,我被擠在隊伍中間,前麵的男生個子太高,我什麼都看不見。
主持人開始念稿。
"下麵有請我校優秀校友代言人......"
掌聲蓋過了後半句話,但巨幕上的名字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夏昭林。
三個字打在LED屏上,旁邊配著他最新的宣傳照,眉骨硬朗,笑容精致到沒有一絲多餘。
聚光燈亮起來的時候,我看到舞台上站了三個人。
哥哥穿著一套白色的休閑西裝,站在C位。
左邊是我媽,右邊是我爸。
我媽穿了那件隻有出席哥哥活動才舍得穿的墨綠色旗袍,我爸打了領帶,皮鞋擦得發亮。
他們兩個我昨天才見過。
昨天我媽說要陪哥哥跑商務。
商務在這裏,在我的學校。
主持人把話筒遞給哥哥,哥哥接過來,笑著說:"大家好,我是夏昭林,很高興回到母校。"
"身邊是我的爸爸媽媽,我們一家三口今天特意過來給學弟學妹們加油。"
一家三口。
操場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。
我站在人群中間,周圍的聲音像隔了一層水,轟隆隆地響,卻聽不真切。
三口,不是四口,永遠都是三口。
小時候我問過一次。
那年哥哥上綜藝,主持人問他家裏幾口人,他說三口。
我看到電視的時候哭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晚上打電話給我媽,問她為什麼哥哥說家裏隻有三個人。
我媽說:"你哥在節目上隨口說的,你別往心裏去。"
我爸接過電話:"再說你那個樣子也不好上鏡,頭發亂糟糟的,幾天不洗頭,讓人看見多丟人。"
我媽補了一句:"外人又不知道我們家還有一個,無所謂的。"
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問過。
舞台上,我媽正對著鏡頭笑。
那是她最好看的笑容,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,溫柔得像電視劇裏的媽媽。
隻是那個笑容從來不屬於我。
活動結束,人群散去。
我站在原地多待了五分鐘,想看看他們會不會來找我。
也許他們會突然想起來,哦,昭樹好像也在這個學校。
五分鐘過去了。
十分鐘過去了。
我看到哥哥挽著我媽的手臂從VIP通道離開,我爸跟在後麵拎著花籃。
他們走得很快,頭也沒回。
保安開始清場,催我回教室。
我轉身的時候踩到一張掉在地上的宣傳單,上麵印著哥哥的大頭照。
旁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:我老公好帥。
我把宣傳單踢到一邊,往教學樓走。
風很大,吹得眼睛有點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