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昭樹,這次月考你數學七十八?"
慕風眠拿著成績單翻到我那一欄,眉頭先皺後鬆。
"上次四十七,這次七十八,一個月漲了三十一分。"
我從她手裏抽過成績單,確認了一下名次。
年級第八十九名,比上次前進了一百四十位。
"別高興太早,選擇題蒙對了三道,實際水平也就七十出頭。"
我把成績單折起來塞進課本。
她笑了一下,把新一套專題卷推過來。
"那就繼續。圓錐曲線你還差火候,今天先把這十道啃完。"
每天的日程都差不多:早自習、上課、晚自習、然後補課到教學樓關燈。
慕風眠從來不遲到,我也從來不早退。
周末別人回家,我留在學校刷題。
她也留下來,說家裏裝修太吵。
我知道她家去年就裝修完了,但我沒拆穿。
日子就這麼過著,沒有人來打擾。
倒不是說家裏完全沒有消息。
周三中午,家族群裏跳出一條新消息。
我媽發了九張圖,哥哥在上海外灘的活動照片,穿著深色西裝站在舞台中央,身後是黃浦江的夜景。
配文:【林林上海首秀圓滿成功!全場最亮的星!】
親戚們照例排著隊誇。
我翻了翻聊天記錄,往上滑了很久。
上一次有人在群裏提到我的名字,是三個月前大舅問了一句昭樹期中考怎麼樣。
我媽回了一個字:好。
然後話題就被哥哥新接的廣告代言岔開了。
好。
她甚至不知道我期中考了多少分。
因為她沒有問過,我也沒有說過。
但凡她開口問一句,我可能就會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去。
可她連問都不問。
第二次月考,我數學考了九十三分。
總分衝進年級前五十。
成績出來那天晚上,我在教室裏把那張成績單拍了一張照片。
打開我媽的對話框,看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欄。
想了很久,還是沒發。
發了又怎樣呢?
她會回一個好字,或者一個大拇指的表情,然後繼續發哥哥的照片。
慕風眠從後門進來,手裏拎著兩份炒飯。
"食堂要關了,怕你又忘了吃飯。"
她把炒飯放在我麵前,坐下來的時候看到我手機屏幕還亮著。
她沒有多問。
隻是拆開一次性筷子,遞給我一雙。
"先吃飯。"
我接過筷子,鎖了屏。
後來的日子就像上了發條的鐘。
倒計時從一百變成七十,從七十變成四十,從四十變成十。
我的數學穩定在九十以上,偶爾能摸到一百一。
總分從年級八十九爬到三十二,又從三十二擠進前二十。
慕風眠說我進步快得不像話,我說那是因為我退步的年頭太久了。
高考那兩天,六月的風從窗戶灌進來,試卷被吹得嘩嘩響。
交完最後一科的卷子,我走出考場,陽光白得刺眼。
校門口擠滿了家長。
舉著花的,舉著橫幅的,抱著孩子哭的。
我從人群的縫隙裏穿過去,沒有人在等我。
手機裏安安靜靜,沒有一條消息。
連我媽那句注意安全都沒有。
我拐過校門口的拐角,慕風眠靠在圍牆上,手裏舉著一支向日葵。
皺巴巴的,花瓣有點蔫,大概是從校門口老婆婆的花桶裏挑剩下的。
"夏昭樹。"
她把花遞過來。
"高考結束了,我有句話忍了三個月了。"
我接過花,沒說話。
"我來讓你麵對現實,我們是雙向奔赴。"
我低頭看著那支不怎麼精神的向日葵,花心朝著我的方向,像一張笑臉。
愣了三秒。
然後我說:"你這告白詞是不是提前背過?"
"背了七遍。"
"一點都不浪漫。"
"但是很真誠。"
我抬頭看她。
她耳朵尖紅得快滴血,眼睛卻一直看著我,沒有躲。
"好。"
這是我第二次對她說好。
第一次是答應補課。
這一次,是答應喜歡。
出分那天,我沒有告訴家裏任何人。
我和慕風眠一起查的成績,她看到我的分數比我還激動。
"夠了。"她說,"穩穩地夠了。"
我們填了同一所城市的同一所大學。
錄取通知書寄到學校的那天,我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。
沒有發朋友圈,也沒有發家族群。
開學前一天,我收拾好行李,一個二十寸的舊箱子,裝得下我所有的東西。
慕風眠在火車站入口等我,幫我把箱子提上安檢傳送帶。
綠皮火車的汽笛響了一聲,長長的,像歎息。
我們找到座位坐下,車廂裏彌漫著泡麵和橘子皮的氣味。
她靠在座椅上,問我:"你沒跟家裏人說?"
"說什麼?"
"去哪裏上大學,幾點的火車,到站有沒有人接。"
我看著車窗外慢慢後退的站台,候車室裏那些互相擁抱的身影越來越小。
"他們不會問的。"
"我說與不說,都一樣。"
火車啟動了,鐵軌哐當哐當地響。
我把手機關了機,塞進書包最裏麵的夾層。
慕風眠沒有再問。
她從背包裏掏出一袋橘子,剝了一個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咬了一瓣。
很酸,但我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