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直到上元節那晚。
宮中設宴,百官家眷皆可入燈樓觀燈。
我因畏寒,披了件銀狐鬥篷。
顧行遠替我係帶子,指尖無意擦過我的頸側。
我臉頰微熱。
他卻忽然頓住,抬頭望向樓上。
沈明珠正倚欄喝酒,身邊站著新科探花陸知衡。
陸知衡不知說了什麼,沈明珠笑得彎了腰。
顧行遠手裏的係帶猛地收緊。
我被勒得輕咳一聲。
他才回神:“抱歉。”
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沈明珠也看見了我們。
她的目光落在顧行遠替我係披風的手上,臉色淡了一瞬。
隨即,她拿起酒盞,遙遙朝我們一舉。
顧行遠忽然笑了。
他低頭,動作親昵地替我攏了攏鬢邊碎發。
“冷不冷?”
聲音不大。
卻足夠樓上的人看見。
沈明珠手裏的酒盞,啪地砸在欄杆上。
她轉身便走。
顧行遠唇角的笑意更深。
那一刻,冷意蔓延至我的四肢百骸。
原來如此。
他娶我,是為了證明,他顧行遠不是非她不可。
他待我好,帶我出席宴會,替我攏發係帶,不過是做給她看。
我不是妻。
我是戲台上的道具。
那晚回府後,我坐在銅鏡前,等顧行遠回來。
我痛哭一場。
三更天,他才推門進來。
身上帶著寒氣和酒氣。
我問他:“你去找明珠了?”
他脫外袍的動作一頓。
“她喝多了,我送她回府。”
我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妝已經花了,眼尾紅得厲害。
“顧行遠,你為什麼娶我?”
他沉默。
屋內炭火劈啪作響。
許久後,他說:“照月,你很好。”
我淒淒一笑。
我很好。
所以活該被利用。
“我是問,你為什麼娶我?”
顧行遠皺眉:“如今問這些,還有意義嗎?你已經是我的妻,我也會敬你、護你,給你該有的體麵。”
“體麵?”
我轉過身看他。
“顧行遠,我想要的是夫君,不是牌位。”
他臉色微變。
這是我第一次對他說重話。
他似乎有些不適應。
“照月,你別多想,我與沈明珠隻是多年舊友,吵鬧慣了。”
“舊友?”
我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他麵前。
“那你看著她同陸探花說笑時,為何攥碎了酒杯?”
“你替我係披風時,為何隻看她?”
“你每次同她吵完,回來看我時,為何眼底還有笑?”
顧行遠眼神沉了下來:“你派人監視我?”
我怔了怔,隨機笑出聲。
“所以你在意的,是這個?”
他大約也意識到這話傷人,語氣軟了些。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我看著他。
這是我喜歡了很多年的少年。
如今他站在我麵前,眉眼依舊如舊。
可我忽然覺得陌生。
我輕聲問他:“顧行遠,你有沒有一刻,真心想過同我過一輩子?”
他別開視線,沉默不語。
沉默就是回答。
那一夜,我坐在鏡前,把發間的金釵一支支拔下來。
顧行遠站在身後,像是想說什麼。
最後隻低聲道:“夜深了,睡吧。”
他還是這樣。
永遠體麵。
永遠不肯把話說透。
仿佛隻要不說出口,我便能繼續裝傻。
可人一旦醒了,便很難再找回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