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3
學校對麵的小飯館裏,空調開得很足,涼颼颼的。
今天是軍訓彙演結束的日子,我爸特意訂了個包間。
桌上擺滿了菜,全是我爸愛吃的——紅燒肉、糖醋魚、油燜大蝦,還有一碟花生米。
沒有一道是我愛吃的。
我從小胃不好,吃不了太油膩的。
我媽做飯總是把肉燉得爛爛的,少油少鹽。
我爸每次回來都要嫌:“這什麼玩意兒?淡出個鳥來。”
“來,小昊,多吃點肉。”
我爸夾起一塊肥膩膩的紅燒肉,放進沈昊碗裏。
沈昊笑著道謝,吃得滿嘴流油。我爸看他的眼神,帶著一種滿足——那是一種“看,這才是男孩子該有的吃相”的滿足。
“林叔,您也吃!”沈昊給他夾了一筷子魚。
“好,好。”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“小昊,我跟你說,明年你考軍校,文化課得抓緊。體育方麵你不用愁,有林叔在。”
“謝謝林叔!我一定好好考!”
“等你考上了,林叔帶你去泰山看日出。當年我在泰山頂上站崗,那日出,一輩子都忘不了。”
兩個人又說又笑,推杯換盞。
我的靈魂站在包間角落裏,看著這一幕。
忽然想起我媽。
今天是軍訓彙演的日子,她應該也在學校門口等著吧?
每次我參加活動,她都會來,站在最遠的地方,怕我爸看見又要罵“你媽又來了,把你當三歲小孩呢”。
她這輩子,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護我。
可她保護不了我。
因為我爸覺得,男孩子不需要保護。
男孩子需要的是“錘煉”。
吃完飯,我爸趕回學校做彙演總結。
下午是教官開會的時間。
會議室裏,我爸坐在主位上,麵前攤著一遝彙演評分表。
“這次彙演整體不錯,有個別連隊表現突出。”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,“但是,有個別學生,怕苦怕累,裝病逃避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林驍,我兒子,今天在彙演場上裝暈,嚴重影響了整個連隊的士氣。我已經關他禁閉了,讓他好好反省。”
王教官坐在角落裏,手指在膝蓋上攥了攥。
那孩子不像是裝的——他帶了三年軍訓,裝暈的中暑的見多了,沒一個那樣的。
我爸的目光掃過去:“王教官,你有意見?”
王教官愣了一下,低下頭:“沒有。”
“那就繼續開會。”
我爸翻開文件夾。
“下麵我講一下明天的訓練安排。”
王教官坐在那裏,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他趁我爸翻頁的間隙,舉起手。
“林教官,我去上個廁所。”
我爸頭都沒抬,擺了擺手。
王教官起身走出會議室,一出門就加快腳步,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走廊。
他跑到器材室門口,趴在玻璃窗上往裏看。
隻一眼,他的血就涼了半截。
我還是那個姿勢,蜷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臉上的顏色不對——不是紫了,是灰了。
“林驍!”他使勁拍門,裏麵毫無反應。
他掏出對講機,手指都在抖。
“林教官!器材室!林驍不行了!真的不行了!”
對講機裏傳來我爸不耐煩的聲音:“王教官,你上個廁所跑器材室去了?”
“林教官!你來看看!這孩子臉色發灰!三個多小時了,四十多度啊!”
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我爸猛地站起來,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。
他鐵青著臉大步走出會議室,走廊裏的風吹得他的軍裝獵獵作響。
王教官還站在器材室門口,聽見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回頭看見我爸過來了,趕緊讓到一邊。
我爸走到門前,一腳踹了上去。
鐵門哐地彈開。
熱浪夾雜著鐵鏽味撲麵而來。
“林驍!太陽都曬屁股了!你還躺著!”
門裏一片死寂。
我爸冷哼一聲,大步跨進去。
“你給我滾起來!今天的總結會你得給我當著全連做檢討!”
他的話說到一半就斷了。
地上的我,保持著三個多小時前倒下時的姿勢。
一動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