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看到了什麼?”
靳烈兩步跨進警戒線,緊緊盯著我。
門外的裴硯舟也停下了安撫何月芳的動作,視線穿過門縫投射過來。
我指著薑織的下唇內側。
“黏膜極度幹燥。”
靳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人死了三天,脫水幹燥不是很正常嗎?”
我說:
“屍體脫水是整體現象。”
“但她隻有下唇內側的黏膜呈現出異常的幹燥和輕微的白色粉末附著。”
“而上唇內側卻沒有。”
我拿起那瓶剩下的安眠藥。
“如果她是自己倒出藥片,和水吞服。”
“水會濕潤整個口腔。”
“藥片在經過口腔時,粉末會隨著唾液均勻分布。”
我轉頭看向靳烈。
“隻有一種情況,會導致這種單側的幹燥粉末附著。”
靳烈愣了一下,似乎沒反應過來。
裴硯舟在門外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依然溫和,卻帶著隱隱的嘲弄。
“顧法醫想說的是,有人把藥片硬塞進她嘴裏?”
“可是我看過很多國外的法醫科普記錄。”
“如果是強行塞藥,死者的牙齦和口腔內壁一定會留下劃傷或者挫傷。”
他推了推金絲眼鏡。
“剛才顧法醫檢查的時候,應該沒看到什麼傷口吧?”
裴硯舟說得很對。
我確實沒有看到任何傷口。
這恰恰是我覺得最不對勁的地方。
一個被強迫吞下幾十片安眠藥的人,怎麼可能毫無掙紮痕跡?
靳烈看著我,顯然也是這麼想的。
“顧爻,裴先生說得對。”
“沒有強製喂藥的機械性損傷,你怎麼證明是別人塞的?”
“也許隻是她吃藥的時候沒喝水呢?”
我看著靳烈。
他已經被裴硯舟的邏輯帶著走了。
我沒有去爭辯。
因為在沒有拿到化驗結果前,任何推論在他們眼裏都是狡辯。
“我要的痕檢,誰來做?”我隻問這一句。
靳烈煩躁地搓了一把臉。
“老周帶人去了城東的連環車禍現場。”
“現在技術科根本沒人能抽出來。”
“顧爻,算我求你,把屍體運回局裏再說行不行?”
“家屬在這兒鬧,影響太惡劣了。”
何月芳適時地又哭喊起來。
“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。”
“女兒死了還要被法醫這麼折騰,這是造了什麼孽啊。”
裴硯舟攬住何月芳的肩膀,歎了口氣。
“顧法醫,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的獨特嗎?”
“用踐踏一個母親尊嚴的方式?”
他在給我扣帽子。
一句比一句重。
把現場所有人的情緒都引向了對我的反感。
周圍幾個年輕警員看我的眼神也變了。
他們覺得我不近人情。
覺得我在無理取鬧。
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。
也是在一個類似的現場。
家屬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冷血,阻撓我提取關鍵物證。
當時我退讓了一步,同意先運走屍體。
結果導致一個關鍵的微量物證在運輸途中被破壞。
那個案子,我花了整整三個月才彌補回那一步的妥協。
我看著裴硯舟那張挑不出毛病的臉。
“既然技術科沒人。”
“我自己做。”
我轉身提起沉重的法醫專用現場勘查箱。
走到門口,我冷冷地看著靳烈。
“靳隊,你如果覺得我浪費警力,你可以現在向局長申請撤我的職。”
“但在撤職令下發之前,這間屋子的現場指揮權,歸我。”
說完,我猛地拉上房門。
把靳烈的怒火和裴硯舟的眼神全部關在門外。
出租屋裏隻剩下我和一具屍體。
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屍臭味。
我沒有去管門外靳烈打電話的咆哮聲。
我打開勘查箱,拿出了多波段光源儀。
這間屋子很小。
一室一廳。
布置得很溫馨。
沙發上有毛絨玩具,桌上有枯萎的玫瑰。
我戴上護目鏡,打開了藍光。
房間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熒光中。
我順著門鎖,一路往裏照。
沒有拖拽痕跡。
沒有打鬥痕跡。
幹淨。
太幹淨了。
如果不是自殺,凶手清理現場的手法極其高明。
我走到那扇反鎖的房門前。
這是一扇老式的防盜門。
裏麵有一個可以旋轉的內鎖旋鈕。
報案記錄裏說,房東是用備用鑰匙打不開門,因為裏麵被反鎖了。
最後是請了開鎖匠暴力破壞才進去的。
我蹲下身,用高倍放大鏡觀察那個被破壞的鎖芯和旋鈕。
開鎖匠的破壞痕跡很粗暴。
但在那些粗暴的劃痕邊緣。
我看到了一道極其細微的、不屬於金屬工具的勒痕。
很淺。
隻在塑料旋鈕的底端留下了大約兩毫米的凹陷。
像是什麼極細的線,曾經緊緊勒住過這裏。
我捏著放大鏡的手微微收緊。
門外,靳烈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。
“顧爻!局長電話!”
“讓你立刻收隊!屍體移交殯儀館!”
我沒理他。
我拿出一把極細的鑷子。
在那個勒痕的縫隙裏,小心翼翼地刮了一下。
一點點幾乎肉眼看不見的白色纖維,落進了透明的物證袋。
“顧爻!你聽見沒有!”
靳烈開始砸門。
“裴先生已經聯係了律師,準備投訴你妨礙死者安息了!”
我把物證袋封口。
貼上標簽。
放入箱子。
然後我站起身,走過去打開了門。
靳烈舉著手機,臉色鐵青。
裴硯舟站在不遠處,正對著一個匆匆趕來的律師低聲說著什麼。
他看到我開門,微微一笑。
“顧法醫,檢查完了嗎?”
他的語氣裏有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。
我看著他。
“檢查完了。”
“靳隊,可以叫運屍車了。”
靳烈鬆了一口氣,趕緊招呼人。
裴硯舟走上前來,看著被抬上擔架的薑織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最後摸一下未婚妻的臉。
“等一下。”
我伸手擋住了他。
“屍體運回局裏,不能去殯儀館。”
裴硯舟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。
“顧法醫,你這是什麼意思?”
“這案子不都定性了嗎?”
我直視著他的眼睛。
“誰說定性了?”
“我懷疑這是一起密室謀殺案。”
“我要申請對薑織進行全麵解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