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還在巴黎?”
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,沒有憤怒,隻有一種石頭終於落地的沉悶。
“不是說好周四晚上的航班回國嗎?”
“計劃有變。”
我媽在那頭切著牛排,刀叉碰撞瓷盤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“巴黎藝術學院的馬丁教授昨天看了景澄的舞蹈,非常驚豔。他今天中午特意抽出時間,要親自給景澄做個麵試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裏滿是為人母的驕傲。
“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關係到景澄能不能直接拿到全額獎學金。我們改簽了下周一的機票。”
“我的項目今天下午五點截止。”
我看著公證處牆上跳動的紅色電子鐘。
“如果今天不能公證簽字,我就去不了可可西裏。”
“你那算什麼正經項目?”
我媽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,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說教。
“去無人區風餐露宿,受苦受累,能有什麼前途?景澄這是要去國際舞台發光。廖修竹,你分不清輕重緩急嗎?”
“我們約好了今天上午。”
“約好了就不能改嗎?客觀情況發生了變化,你必須學會變通。”
她的聲音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冷酷。
“你是哥哥,你的合同晚兩天怎麼了?人家還能跑了不成?行了,馬丁教授要過來了,別拿這種小事煩我們。”
電話被掛斷了。
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。
沒有再打過去。
二十二年了,永遠都是這樣。
為了廖景澄的一場感冒,他們可以推掉我的家長會。
為了廖景澄的一場演出,他們可以忘記我的生日。
現在,為了廖景澄的一個麵試,他們可以輕描淡寫地毀掉我的人生轉折點。
我站起身,走出公證處。
外麵的陽光很烈,刺得我眼眶發酸,但我沒有掉一滴眼淚。
我撥通了大學導師的電話。
“王導,我是修竹。”
“修竹啊,聽說你拿到《國家地理》的合同了?恭喜啊!”
“王導,我的政審材料遇到了點麻煩,我父母人在國外趕不回來簽字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。
“您是業內權威,又是我的恩師。您能不能幫我做個特殊擔保?我願意承擔一切法律責任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
“按理說不合規矩。但這幾年你拚命的樣子我都看在眼裏,這個機會你不能錯過。”
導師歎了口氣。
“你把材料發過來,我用我個人的名義去跟張總編交涉。”
下午四點五十分。
張建國發來消息:【廖老師,王導親自作保,上頭特批了。合同生效,下周三直接飛格爾木基地集合。】
我看著屏幕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回了一句:【謝謝張總,謝謝王導。】
我打車回了那個所謂的“家”。
推開門,屋子裏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我走到玄關,把那個破舊的帆布箱拉到門外。
然後再一次走回客廳。
茶幾上的那張表格和銀行卡靜靜地躺在那裏。
我拿起桌上的筆,在表格的最下麵,加上了一句話。
【廖先生,沈女士。你們欠我的,我還清了。我欠你們的,也還清了。】
我把筆放下。
將我的那把大門鑰匙,壓在了表格上麵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是廖景澄發來的微信。
一張他在米其林餐廳和外國教授合影的照片。
配文:【哥,馬丁教授誇我有天賦呢!爸媽說為了獎勵我,明天帶我去買你之前看中的那套攝影集。不過我不懂攝影,買了也就是放著積灰啦。】
我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
他總是這樣,精準地知道怎麼戳我的痛處。
那套絕版攝影集,我攢了一年的錢,在二手市場上找了很久都沒買到。
現在,成了他用來炫耀偏愛的戰利品。
我沒有回複他。
而是點開了我媽和我爸的對話框。
把那張茶幾上的照片拍下來,發了過去。
最後一條消息。
【再見。】
發送成功後,我利落地將他們三個人拉黑、刪除。
沒有猶豫,沒有留戀。
我轉身走出大門,“砰”的一聲,鎖上了這扇我永遠不會再推開的門。
樓道裏很暗。
但我知道,走廊盡頭,有屬於我自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