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早上,我被敲門聲吵醒。
是物業來收水費單的。
我開手機準備掃碼,微信瞬間彈出幾十條消息。
全部來自那個名叫“相親相愛一家人”的群聊。
我媽在淩晨發了九張廖景澄的原片。
配文:【景澄在盧浮宮。攝影師太忙,哥哥也太忙,隻能發原圖了。大家湊合看,天生俊朗不需要修飾。】
看似在誇弟弟,實則字字句句都在點我。
群裏的親戚們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了上來。
大姑:【景澄真帥氣!不像某些人,拿了個什麼破獎就端起架子了,連弟弟的照片都不肯幫著修一下。】
二舅:【還是雲舒教得好,景澄以後肯定是個大明星。不像老大,成天往山溝溝裏跑,男孩子家一點規矩都沒有。】
三嬸:【就是啊,修竹這孩子從小就獨。現在連一家人的情分都不顧了,白養這麼大。】
我看著屏幕上一行行刺眼的文字。
手指輕輕劃過,點擊了右上角。
【廖修竹退出了群聊】
沒有一句解釋,沒有一句爭辯。
既然他們覺得我不顧情分,那我就徹底把情分剪斷。
剛退群,手機就響了。
是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。
“喂,是廖修竹老師嗎?”
對方的聲音很客氣,透著職業的嚴謹。
“我是《國家地理》中國區項目的總負責人,張建國。”
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。
“您好,張總編。”
“廖老師,恭喜您拿下國際金獎。我們主編看了您的作品,非常震撼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鄭重。
“我們下個月要啟動一個為期三年的可可西裏無人區極地拍攝項目。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加入?這是國家級重點項目,薪酬待遇都是頂配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國家級重點項目,這是每一個自由攝影師畢生的夢想。
“我有興趣。”
“太好了。不過因為項目涉及國家自然保護區核心地帶,安保級別很高。”
張建國停頓了一下。
“您需要提供詳細的政審材料,最關鍵的是,需要您的直係親屬在擔保書上簽字,並提供戶口本原件進行公證備案。最遲下周五必須交齊所有材料,否則名額隻能順延。”
下周五。
今天已經是周一。
“沒問題,我會準備好。”
掛了電話,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戶口本原件一直鎖在我爸書房的保險櫃裏。
密碼隻有他一個人知道。
我解除了手機的飛行模式,給我爸發了一條微信。
【爸,我接了一個國家級攝影項目,需要戶口本原件辦政審和擔保簽字。下周五截止,你們什麼時候回國?】
半個小時後,我爸回複了。
【這種小項目也值得大驚小怪?我們周四晚上的航班到國內,周五上午我去市公證處順便給你簽了。】
【記住,隻此一次。以後這種私人的瑣事,自己想辦法解決。】
我看著那句“小項目”和“私人的瑣事”。
平靜地回了一個字:【好。】
隻要拿到簽字和公證,我就能徹底離開這個家。
接下來的三天,我把家裏徹底打掃了一遍。
把廖景澄房間的加濕器拆下來,仔仔細細地清洗幹淨。
我把這二十二年來,他們給過我的每一筆生活費、學費,都詳細地列了一張表格。
大到高中擇校費,小到一次感冒買藥的錢。
總計四萬六千七百二十塊五毛。
我用自己在雪山挨凍半年換來的獎金,把這筆錢湊了個整,五萬。
打進了一張他們大一那年塞給我,但我從未動過一分的銀行卡裏。
然後,我把表格和銀行卡,整整齊齊地放在了客廳的茶幾上。
旁邊,是我這間房子的鑰匙。
周四晚上,我把裝好的帆布箱拖到了玄關。
萬事俱備,隻欠明天的簽字。
周五早上八點,我準時到了市公證處。
拿了號,坐在大廳的塑料椅上等。
九點,他們沒來。
十點,叫到了我的號,我隻能讓過。
十一點,張建國打來電話催促。
“廖老師,材料最遲下午五點要交到北京的係統裏,您那邊進度怎麼樣了?”
“很快,我父親正在路上。”
十二點,公證處午休。
我坐在空蕩蕩的大廳裏,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,撥通了我爸的電話。
關機。
我打給我媽。
通了。
電話那頭傳來悠揚的小提琴聲,似乎是在一家高級餐廳。
“媽媽,你們在哪?公證處要下班了。”
“修竹啊。”
我媽的聲音透著漫不經心。
“我們還在巴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