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箱子裏裝的都是舊物。
我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,放在床單上。
最上麵是一本厚厚的記賬本。
大二那年,我想買一台入門級的全畫幅單反。
我看中了一款二手的,需要八千塊。
我向我爸開口借錢,並承諾大學畢業後連本帶利還給他。
他坐在書房的紅木書桌後,頭都沒抬。
“廖修竹,我們家不養閑人。你想要追求那種虛無縹緲的藝術,就要自己承擔成本。”
我媽在一旁端著咖啡補充。
“這是在培養你的財商。輕易得到的東西,你不會珍惜。”
我信了。
我打了三份工,每天睡四個小時,在快餐店洗盤子,在寒冬的街頭派傳單。
整整大半年,我攢夠了那八千塊錢。
就在我買下那台二手單反的同一天。
我媽給廖景澄報了一個俄羅斯大師的芭蕾舞特訓班。
十二萬。
我當時看著桌上那張繳費收據,問過他們為什麼。
我媽理所當然地看著我。
“景澄走的是專業路線,這叫投資。你那個隻是玩物喪誌,這叫消耗。兩者沒有可比性。”
我把那本記賬本翻開。
裏麵夾著一張又一張的火車票。
硬座,站票,長途大巴。
這是我大學四年去全國各地采風的軌跡。
而同一時間,廖景澄的朋友圈裏是頭等艙、星級酒店和米其林餐廳。
我拿起桌上的一個塑料相框。
裏麵是我大三拿全國青年攝影一等獎時的照片。
頒獎典禮在北京,我沒錢買機票,坐了二十六個小時的硬座。
上台領獎時,主持人問我的家人有沒有來分享喜悅。
我看著台下空蕩蕩的家屬區,笑著說他們很忙。
那天他們確實很忙。
廖景澄因為練舞扭傷了腳踝,他們連夜請了最好的骨科專家會診,在醫院陪了他整整三天。
手機震動了起來。
還是我媽的視頻電話。
我按下接聽鍵。
屏幕裏,我媽坐在塞納河畔的咖啡館裏,妝容精致。
“修竹,你在家了吧?”
“在。”
“正好。你把電腦打開。”
她喝了一口咖啡,語氣像是在吩咐她的助教。
“景澄今天在盧浮宮拍了一組原片,攝影師要明晚才能修出來。景澄急著發微博預熱他的特長生身份。你不是懂後期嗎?我把原圖發給你,你馬上處理一下。”
“我不修。”
我媽皺起眉頭,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。
“隻是修幾張照片,費不了你多大功夫。你這孩子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血?”
“媽媽,我剛拿了國際金獎,飛了十幾個小時回國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屏幕裏她錯愕的臉。
“我很累,我也需要休息。”
“你那個金獎能當飯吃嗎?”
我爸的臉出現在屏幕邊緣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廖修竹,你的專業技能不用在家裏,不用在你親弟弟身上,你要用在哪?這是你作為哥哥的價值。”
作為哥哥的價值。
就是給弟弟做免費的勞動力,做他人生舞台下最廉價的墊腳石。
“我的價值,是主辦方評委給我的,不是用來給廖景澄修濾鏡的。”
我看著我爸。
“你們去找別人吧。”
“你簡直不可理喻!”
我爸的聲音猛地拔高。
“我們在巴黎為這個家奮鬥,你連這麼點小事都不肯分擔。你太自私了!”
我沒再聽下去,直接掛斷了視頻。
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。
我從櫃子深處翻出那個壞了拉鏈的帆布箱。
把衝鋒衣、記賬本、那張塑料相框,還有幾本攝影集裝了進去。
東西很少。
少到連半個箱子都裝不滿。
我環顧這個我住了二十二年的房間。
牆紙是我媽挑的,灰暗的冷色調,因為她說有助於培養我沉穩的性格。
廖景澄的房間則是粉色的,有星空頂,有落地的玻璃窗。
我以為隻要我足夠懂事,足夠優秀,他們總有一天會把目光分給我一點。
但事實證明。
不被愛的人,連呼吸都是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