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聞朝川的家長?聞朝川是哪位同學的?”
學校打來的電話是關於我大學的學費減免申請,需要家長簽字確認。
媽媽接的電話。
我當時就站在客廳裏,聽她跟教務處的人說:
“哦......朝川啊,好的好的,我知道了,回頭讓他自己處理吧。”
掛了電話,她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放。
“朝川,學校說什麼減免,你自己去弄,我不懂那些。”
“要家長簽字。”
“那你回頭把表拿回來,我簽一下。”
簽一下。
像簽快遞單一樣。
我把表格打印好放在餐桌上,壓了兩天沒人動。
第三天我提醒她。
“媽,那個表......”
“什麼表?”
“學費減免,要你簽字。”
她正在給弟弟整理鋼琴比賽的報名材料,頭也沒抬:
“放那兒了?我沒看見。”
表就在她每天吃飯的位置正前方。
壓在筷子筒旁邊。
她看了三天的筷子筒,沒看見旁邊的表。
我把表遞到她手邊,她潦草簽了個名,筆畫都連在一起,像隨手畫了條蛇。
我拿回表,上麵的簽名歪歪扭扭,跟弟弟報名材料上那個端端正正的簽名形成了鮮明的對照。
弟弟的材料,媽媽用的是最好的黑色簽字筆,每個字一筆一劃。
算了。
簽了就行。
反正隻有四天了。
那天下午,家裏來了客人。
媽媽的大學同學劉阿姨,帶著她兒子來串門。
劉阿姨是那種熱情到有點過頭的人,進門就開始誇。
“哎呀嫂子,你們家時遠越來越帥了,鋼琴也厲害。我在朋友圈看到你發的那個視頻,點讚好多。”
媽媽笑著端茶:“那孩子就是愛表現,隨我。”
劉阿姨又看到妹妹從房間出來,驚歎了一聲:“與寧都這麼高了?跟她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”
然後她轉頭看到了我。
我正端著水果盤從廚房出來。
劉阿姨眨了眨眼,顯然在檢索記憶。
“這是......”
媽媽接過水果盤,隨口說:“朝川,我大兒子。”
那三個字的語氣,像在介紹一件順帶提起的家具。
劉阿姨恍然大悟:“哦對對對,朝川,我記得你小時候來過我家——”
她的記憶明顯是模糊的,因為她下一秒就把話題轉回了弟弟身上。
“時遠現在在學什麼琴?古典還是爵士?我兒子也想學......”
我回了廚房,把多切的那盤水果留給自己吃。
切到一半,聽見客廳裏劉阿姨在問:
“嫂子,朝川在哪兒上學?學什麼專業?”
媽媽的回答讓我刀停在半空。
“學的那個什麼......環境方麵的吧,具體叫什麼我也記不太清。”
我學的是極地生態與環境科學。
全國隻有兩所大學開這個專業,我是那一屆唯一一個以第一誌願錄取的。
但在媽媽嘴裏,它變成了“什麼環境方麵的”。
她能記住弟弟鋼琴課的每一個老師的名字、風格和收費標準。
她能記住妹妹籃球隊的賽程安排、對手學校和教練的戰術偏好。
但她記不住我的專業名稱。
四年了。
劉阿姨的兒子中途去了衛生間,回來路過廚房,探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哥哥,你在削蘋果呀?”
小男孩十三四歲,圓圓臉,很愛笑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切得好好看,像兔子耳朵。”
我把一個蘋果兔遞給他:“拿去吃。”
他接過去開心地跑了。
客廳裏劉阿姨在跟媽媽聊旅遊計劃,說想帶兒子去看企鵝。
“南極那種地方一般人去不了吧?太遠了。”
媽媽說:“誰沒事去那種地方,遭罪。”
我在廚房裏把刀放下,擦了擦手。
遭罪。
她可能永遠不會知道,她口中遭罪的地方,是我這輩子最想去的地方。
晚上家庭群裏,爸爸發了一條消息。
是壽宴紀錄片的預告片鏈接。
兩分鐘的短片,剪輯得很精致。
片頭是全家福,三十七個人的笑臉依次放大。
配樂是舒緩的鋼琴曲。
旁白念著每一房的名字,每一代的傳承。
念到爸爸這一房時:聞建國、趙敏、聞與寧、聞時遠。
四個名字,配四張臉。
家庭群裏炸了。
大伯發了個鼓掌的表情。
二叔說“拍得真好”。
堂妹發了一串煙花。
三姑回了一朵花。
我把預告片看了兩遍。
每一幀都看了。
在第四十七秒的地方,畫麵左下角有一個模糊的人影,端著托盤,正在往畫麵外走。
那是我。
唯一出現在紀錄片裏的痕跡,是一個正在離場的背影。
我截了圖,存進了一個專門的相冊裏。
裏麵有十八年全家福上沒有我的照片、有被可樂潑了的錄取通知書。
有媽媽簽的那個蛇一樣的名字、有紀錄片裏那個模糊的背影。
這些不是用來控訴的。
是用來提醒自己。
你沒有記錯,你沒有誇大,你沒有矯情。
你被忽略了二十三年,這是事實。
還有四天。
睡前妹妹忽然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消息:
“片子拍得不錯,就是少了一個人。”
我心跳加速。
消息下麵緊跟著妹妹的第二條:“三叔家的小洋沒去,可惜了。”
不是我。
她說的是三叔家沒到場的堂弟。
媽媽回了一句:“小洋在國外呢,下次補上。”
下次補上。
我呢?
我也是沒到場嗎?
我明明站在廚房門口。
我明明就在那裏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。
我翻了個身,麵朝牆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