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朝川,你是不是把我那件灰色外套拿走了?”
弟弟站在我房間門口,手裏捏著一個衣架。
“沒有。”
“我怎麼找不到了,那是我下周要穿的,鋼琴老師說灰色打底最上鏡。”
“我沒拿你的衣服。”
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,轉身去了媽媽房間。
隔著一道牆,我聽見他說:“媽,哥說沒拿,但是我櫃子裏真的找不到。”
媽媽的聲音傳過來:“你再找找,找不到就穿你哥的那件,差不多。”
聞時遠的聲音弱下去了,含混著說了句什麼,然後是媽媽的腳步聲。
媽媽推門進了我的房間。
沒有敲門。
從來不敲。
“朝川,你那件灰色的衛衣借給時遠穿兩天,他下周比賽要用。”
不是詢問。
是通知。
“那件是我自己買的。”
“穿兩天又不會少一塊肉,你跟你弟計較什麼?”
她已經在翻我的衣櫃了。
我坐在書桌前沒動。
看著她的手從我的衣服堆裏扒拉出那件灰色衛衣,順帶把我壓在最底下的行李箱拽得露出了一個角。
心跳停了半拍。
媽媽沒有注意到行李箱。
她隻看見了她想找的東西。
拿起衛衣在身前比了比:“行,這件顏色還行。”
轉身就走了。
我慢慢把衣櫃門關上,把行李箱重新推到最裏麵。
還有三天。
不能出任何差錯。
下午在房間裏核對物資清單,領隊又打來了電話。
“聞朝川,28號的航班確認了,下午兩點半從本市直飛中轉地,你從家裏出發大概什麼時候能到機場?”
“提前三小時,我自己打車過去。”
“行。家裏人知道嗎?要不要我們安排人去接你?”
“不用,我自己來。”
領隊沒有追問。
他大概以為我是那種獨立到不需要家人送行的人。
他不知道的是,我不是不需要,是沒有。
掛了電話,門外傳來爭吵聲。
妹妹和弟弟在客廳為爭電視遙控器吵起來了。
聞與寧的嗓門大:“我先開的電視!”
聞時遠不甘示弱:“你都看了一下午了,該我了!”
媽媽從廚房出來調停:
“與寧,讓著點弟弟,他後天有比賽,心情不好。”
妹妹嘟囔了一句,但還是把遙控器扔給了弟弟。
全程沒有人來問我想不想看電視。
也對,我從來不在客廳看電視。
不是不想看,是那張沙發上永遠隻有三個人的位置。
第四個位置放著弟弟的鋼琴譜。
晚飯是媽媽做的糖醋排骨、清蒸鱸魚和蒜蓉西蘭花。
排骨是妹妹愛吃的。
鱸魚是弟弟愛吃的。
西蘭花是爸爸要求的。
我吃什麼?
我吃剩下的。
這次甚至不用問了,我已經習慣了在他們夾完之後,從盤子裏撿那些碎了的、散了的、賣相不好的。
吃飯時爸爸忽然說了一句:
“紀錄片的導演發來消息,說成片下個月能出,每家發一個U盤。”
媽媽很高興:
“到時候發朋友圈,讓大家都看看咱們聞家多熱鬧。”
妹妹說:
“我那個鏡頭帥不帥?我刻意擺了個pose。”
弟弟說:
“導演誇我笑得最自然。”
我低頭扒飯。
爸爸轉向媽媽:“對了,導演問有沒有遺漏的人需要補拍,說可以後期加上。”
我抬頭了。
全桌人裏,隻有我抬了頭。
媽媽想了想:
“應該沒有吧。三叔家小洋不是沒來嗎?但他在國外也沒法補拍。”
“其他人都齊了。”
齊了。
三十七個人,齊了。
我看著爸爸的臉,又看了看媽媽的臉。
他們的表情都很平靜。
不是刻意忽略,不是故意遺忘。
是真的、徹底的,沒有想起來。
我放下筷子的聲音有一點大。
弟弟看了我一眼。
妹妹沒注意。
爸媽在討論U盤寄到哪個地址方便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
我把碗端進廚房,洗了,擦幹,放回櫃子。
每一步都很輕。
關上廚房門的時候,我從窗戶裏看到了客廳的倒影。
四個人坐在暖黃色的燈光下,電視開著,有人在笑。
那個畫麵和紀錄片裏的全家福一模一樣。
完整,溫暖,沒有縫隙。
也沒有我的位置。
回到房間,我拉出行李箱,最後一次清點。
身份證,銀行卡,手機充電器。
兩件換洗衣服,一把牙刷,一管牙膏。
那本夾著錄取通知書的舊書。
還有手機相冊裏那個叫“憑證”的文件夾。
夠了。
二十三年打包起來,就這麼多屬於我的東西。
28號淩晨四點,鬧鐘響的時候,整棟房子都在沉睡。
我換好衣服,拉著行李箱穿過走廊。
經過爸媽的房間,門縫裏透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經過妹妹的房間,她的電腦還亮著,掛機畫麵一閃一閃的。
經過弟弟的房間,門上貼著他比賽的獎狀,金光閃閃。
我沒有停。
玄關的燈我沒有開,摸黑換了鞋。
行李箱的輪子碾過門檻時發出了一聲很輕的響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。
走廊盡頭,黑漆漆的。
沒有燈亮起來。
沒有人問“你去哪兒”。
門在身後合上了。
我下了樓,打車軟件上已經叫好了車。
淩晨四點的城市很安靜,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車到了,司機幫我把行李箱放進後備廂。
“小夥子,去哪兒?”
“機場。”
車子啟動,駛入空曠的馬路。
後視鏡裏,那棟樓的燈一盞都沒亮。
手機上最後一條消息是領隊發的:
“機場T2航站樓,到了給我打電話,我在出發層等你。”
我把家庭群的消息提醒關掉了。
沒有退群。
退群會產生通知,他們會發現。
我隻是關掉了提醒,把那個群拖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部。
沉到看不見的地方去。
和我一樣。
車子上了高速,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飛。
機場到了。
T2航站樓前麵站著幾個人,領隊舉著一塊牌子,上麵寫著項目名稱。
看到我,他笑了一下:“聞朝川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歡迎加入。來,你的位置在這邊。”
他把牌子往旁邊挪了挪,給我騰出了站的地方。
團隊裏的其他人衝我點頭打招呼,有人幫我接過了行李箱。
“走吧,登機口在那邊,時間剛剛好。”
我跟著他們走進航站樓。
安檢、過閘、走廊、登機口。
坐進座位的時候,窗外的天剛蒙蒙亮。
飛機開始滑行。
引擎的轟鳴聲越來越大,身體被巨大的推力壓進座椅靠背。
地麵在縮小,城市在縮小,那棟樓、那條街、那個沒有我的家,全部縮成了窗外一個灰蒙蒙的點。
然後,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