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黎與川同學的家長,請這周內到學校來一趟。”
班主任的電話打了三次,前兩次沒人接,第三次是媽媽接的。
我知道,因為當天晚上媽媽把我叫到客廳,臉色很不好。
“你們老師說你最近上課走神,月考成績掉到年級四十多名?”
“三十七名。”我糾正。
“三十七名!你以前不是前十嗎?”
以前是以前。
以前我不用洗一家五口的碗,不用陪弟弟跑舞蹈室,不用替妹妹背偷錢的鍋,不用在發燒的時候自己去診所掛水。
以前我的複習時間是完整的。
現在我的時間像一塊被所有人隨手撕扯的抹布。
“你到底怎麼回事?”
“可能最近狀態不太好。”
“什麼狀態不好?你弟弟每天練舞四個小時,功課也沒落下。”
“你一沒練舞二沒比賽,就學個習,都學成這樣?”
每次,她的衡量標準都是黎時煜。
黎時煜有獨立的練舞室,有固定的訓練時間,有被保護得密不透風的作息。
而我的時間表上,排在“學習”前麵的永遠是:
洗碗,拖地,接送弟弟,給妹妹帶東西。
“你周末去學校一趟吧,老師說要麵談。”
媽媽歎氣:“又是我去?”
“你或者爸。”
“你爸這周加班。”
她揉了揉眉心,忽然說:
“讓時煜的街舞課往後調一調,周六上午我先去你學校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要去?
一種陌生的熱意湧上來,像荒漠裏下了一滴雨。
“謝謝媽。”
她擺擺手:“謝什麼謝,趕緊把成績拉回來,別讓人笑話。”
周六上午,我在學校門口等了兩個小時。
媽媽沒來。
打電話過去,那邊是嘈雜的商場背景音。
“與川啊,時煜的舞蹈老師說今天有個大師班臨時加課,機會難得。我帶他過來了,你跟老師說改天吧。”
我握著手機站在校門口,太陽很大,影子縮成腳底一小團。
“好。”
“乖,回去好好複習啊。”
掛了電話,班主任從辦公室窗戶往下看了我一眼,推了推眼鏡。
我走上樓,敲門進去。
“黎與川,家長呢?”
“臨時有事來不了。”
班主任看了我三秒鐘,那三秒裏有失望,有無奈,也有一種我讀不出來的東西。
後來我才知道那叫“心疼”。
“坐吧。”他歎了口氣,“你最近的狀態我能看出來,是不是家裏有什麼事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別硬撐。”
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表格推給我,上麵是一個作文競賽的報名信息。
“全國賽,一等獎有獎金。你的文筆水平我了解,你去試試。”
我看著表格上的截止日期。
就在下周。
“報名費呢?”
“學校出,你別操心這個。”
我點了點頭,把表格折好放進口袋。
回到家,看到客廳桌上擺了一排購物袋。
弟弟在試一件新的練功服,對著鏡子轉圈。
妹妹癱在沙發上刷手機,腳翹在茶幾上,襪子正對著水果盤。
媽媽在拆一個鞋盒,裏麵是一雙弟弟的街舞練習鞋。
“這雙軟一點,你試試。”
黎時煜蹲下去換鞋,試了兩步,歪了歪頭:“有點緊。”
“明天去換大一碼的。與川,明天你帶你弟去換。”
“明天我有個作文比賽要交稿。”
“交稿不是在網上交嗎?拿手機去換鞋的路上也能寫。”
“要一千五百字。在手機上寫?”
媽媽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很輕很淡,像看一個正在無理取鬧的小孩。
“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嗎?你弟那雙鞋下周比賽要穿的。”
永遠是比賽。
他的比賽,他的衣服,他的舞,他的課。
我的一切都可以被擠到角落裏,塞進縫隙裏。
在手機上,在公交車上,在別人的時間夾縫裏完成。
“好。”
我沒有再說什麼,回了房間。
打開電腦寫稿子,寫到半夜一點,改了四遍。
第二天早上帶著黑眼圈出門,陪弟弟去換鞋。
弟弟在店裏試了五雙,最後選了第一雙的大一碼。
整個過程花了三個小時。
回來的地鐵上,他忽然說:“哥,你眼睛好紅。”
“沒睡好。”
“你昨晚在寫什麼?我路過你門口聽到鍵盤的聲音。”
“一個比賽的稿子。”
黎時煜歪著頭看我,過了一會兒說:
“哥你寫東西很厲害的,我小時候你給我編的那個故事,我到現在還記得。”
那是他七歲的時候,怕黑,我編了一個關於月亮的故事哄他睡覺。
他還記得。
“你能記得挺好的。”
地鐵到站了,門開了。
他走在前麵,忽然回頭。
“哥,你以後要是寫了什麼厲害的東西,記得告訴我。”
我看著他的背影,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裏的小王子。
他不是壞人。
他甚至是這個家裏唯一一個會問我“你是不是不開心”的人。
但他改變不了任何事。
他的善意像一粒糖,含在嘴裏一會兒就化了,化完了該苦的還是苦。
晚上,作文競賽的稿子提交了。
截止前十分鐘。
我檢查了三遍錯別字,按下了發送鍵。
客廳裏媽媽在給弟弟吹頭發,吹風機嗡嗡響。
妹妹在打遊戲,音效外放。
沒有人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麼。
也沒有人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