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與川,你過來一下。”
周六早上,爸爸難得坐在客廳,麵前攤著一張銀行流水單。
我以為是要還我那兩千塊公證費。
上個月媽媽說月底還,現在都下個月了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爸爸把流水推過來,手指點著一行支出記錄。
“上個月二十號,你是不是從家裏的公用賬戶上取過錢?”
我看了一眼金額,三千六百塊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誰?隻有你們三個孩子知道密碼。”
“知寧和時煜也知道。”
爸爸搖了搖頭,表情是一種已經有了答案隻差確認的篤定。
“知寧那天在駕校,時煜跟媽媽在舞蹈室。你那天請假在家,對不對?”
我確實請假在家。
因為前一天晚上發燒到三十九度,自己去社區診所掛了水,第二天頭還在疼。
但請假這件事,在這個家裏隻能被解讀成一種嫌疑。
“你在家,錢少了,我不是懷疑你,就是問問。”
不是懷疑,就是問問。
這句話比直接說“是不是你偷的”更讓人難受。
因為它留了一個口子,讓你無法直接反駁,又把你釘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。
“爸,真不是我。你可以去銀行查取款記錄,有攝像頭的。”
“至於嗎?一家人鬧到查監控?”
他把流水收起來,歎了口氣。
“算了,你要是拿了就拿了,下次說一聲。”
沒拿也是“拿了就拿了”。
不需要證據,不需要調查,不需要還我一個清白。
因為我是最不重要的那個,給我扣一頂帽子,成本最低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媽媽忽然說:
“與川,那三千多塊的事你爸跟你說了?”
“說了,不是我。”
“行了行了,誰拿的不重要,以後公用賬戶的密碼改一下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。
密碼要改,改了之後不會再告訴我。
弟弟和妹妹會知道新密碼,我不會。
因為嫌疑人沒必要知道。
黎知寧端著碗進來,聽了個尾巴:“什麼密碼?”
媽媽說:“回頭告訴你。”
她“哦”了一聲,坐下開始吃飯。
我注意到她今天換了一雙新鞋。
白色的,鞋舌上有個很顯眼的logo,跟上周她在飯桌上鬧著要買的那雙一模一樣。
三千六百塊。
我什麼都沒說。
因為說了也沒用。
在這個家的邏輯裏,妹妹買鞋是正當需求,我“偷錢”是合理懷疑。
哪怕時間線完全對得上,哪怕她腳上穿著的就是贓物。
下午陪弟弟去舞蹈室調音響,公交車上他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“哥,那個錢的事......”
他壓低聲音,眼神有點躲閃。
“嗯?”
“我看到姐那天從爸媽房間出來過,手裏拿著手機在轉賬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跟爸媽說了嗎?”
他搖頭,嘴唇動了動,最終說了一句:“我說了他們也不會信的。”
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子。
不是因為他說的內容,而是因為一個十五歲的孩子,已經清楚地知道這個家的規則。
替哥哥說話是沒用的。
“沒事。”我說。
舞蹈室裏,調音師在給黎時煜的音響調音。
他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等,腳一晃一晃的。
“哥,你是不是不開心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每次說‘沒有’的時候都是最不開心的時候。”
我轉過頭看窗外。
對麵商場的LED屏上在播一個航空公司的廣告,畫麵裏有人推著行李箱走進機場大廳,笑得很輕鬆。
黎時煜又說:“哥,你要是難受你就哭吧,我不告訴他們。”
我沒哭。
眼眶燙了一下,但我忍住了。
回到家,鞋櫃上多了一個快遞盒,拆開的,黎知寧的名字。
裏麵是一隻運動手表,包裝上貼著價簽。
兩千四。
加上今天這雙鞋,三千六加兩千四,六千塊。
公用賬戶裏少了三千六,妹妹花了六千。
差額不用想,肯定是媽媽補的。
我拿出手機,打開銀行APP,看了一眼餘額。
兩千二百塊。
那是我全部的積蓄,打了一個暑假零工攢下來的。
減去車票,減去到新城市的押金,夠我活兩個星期。
兩個星期之後的事,我還沒想好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留在這裏,連兩個星期都撐不過。
因為這個家會把我僅剩的兩千二也“借”走。
然後忘記還,說“你又不急著用”。
在下次錢不見的時候,還是會第一個看向我。
晚上躺在床上,聽到客廳的笑聲。
妹妹在給媽媽展示新手表的功能,媽媽說“真不錯”。
爸爸在逗弟弟,讓他跳一段新學的舞步。
音樂聲從客廳傳來,律動的,完整的,像一個沒有裂縫的氣泡。
我是那個站在氣泡外麵的人。
看得見裏麵的光,進不去。
手機屏幕上,我搜了一個新的關鍵詞。
不是“未成年人可以獨自租房嗎”。
是“一個人怎麼從零開始”。
搜索結果很多,每一條都在說同一件事。
離開之後會很難,但留下來會更難。